两个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时间仿佛慢了半拍。
不是暧昧,不是旧情复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平静的东西。
像两个走过同一段路的人,多年后在路口重逢,彼此都清楚那段路已经走完了,但路上的一切都还在记忆里。
“同伟哥。”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自然,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祁同伟站起来,欠了欠身。
陈阳走到沙发旁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她坐的位置离祁同伟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距离的边界线上。
这个距离把握得太精准了,精准到祁同伟知道她不是无意中坐的。
“回来准备迁户口了?”高育良问。
“嗯,”陈阳点了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迁去北京的户口迁出手续和人事档案调转。”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陈岩石一眼。
陈岩石坐在藤椅上,腰背依然挺直,但握着报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报纸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折痕。
祁同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端着茶杯默默思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陈岩石这辈子,对不起的人不止他祁同伟一个。
他连自己的女儿都对不起了,但他从来不肯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他的那套原则就站不住脚了。
一个把原则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原则也可能伤及无辜的。
想到这里,祁同伟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上是怨还是叹的滋味。
他把目光从陈岩石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赵立春。
说句实话,赵立春对陈岩石这一家子,还真是厚道。
当年陈岩石在市政府党组民主生活会上逼着赵立春当众做检讨,那是当着京州市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的面,把一个市长的脸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换个别的一把领导,这种仇记下来,早把陈岩石扒皮拆骨了——找个由头发配去管档案,儿子女儿的前程也一并压死,这种事在官场上少见吗?
他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见过的比这狠的多了去了。
可赵立春呢?
压住陈岩石终身正厅、不让他上副省,这是明面上的体制内打压,说到底就是人家有权力卡你一道。
可除此之外,赵立春从来没动过陈海一根手指头。
不但没动,还一步步把陈海从基层检察院提到省反贪局副局长。
刚刚四十的年纪,放在汉东,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够不着的位置。
赵立春要是真想整陈家,陈海能坐上去?
做梦去吧。
也难怪李达康私底下都说赵立春待人厚道——恩怨归恩怨,从来不祸及晚辈。
用人留余地,做事留后路。
跟他的人有肉吃,不跟他的人也不至于没饭吃。
这份格局,他祁同伟扪心自问,自己现在还做不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这些心思一并咽了下去。
王馥真从厨房端了盘刚出锅的饺子出来,热气在冷天里蒸成白雾。
“来来来,先吃点东西垫垫,中午还有菜。同伟,你多吃点,我看你比上电视的时候瘦了。”
“谢谢王阿姨。”
祁同伟站起来接过盘子。
“阳阳,”王馥真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女儿手里的文件袋,声音低了几分,“户口的事……真就迁出去了?”
陈阳点了点头,语气很轻:“手续办完就回去了。那边还有案子等着。”
王馥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陈岩石。陈岩石把报纸翻了一页,挡住半张脸,一个字也没说。王馥真又把嘴合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和陈岩石翻报纸的声响。
“吃饺子。”
王馥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哽咽。
她把盘子往陈阳面前推了推,又往祁同伟面前推了推。
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但陈岩石看见了。
他又翻了一页报纸,那一页上没有任何关于汉荆涪专案的报道。
窗外的老柿子树上,那只干透了的柿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饺子上桌,碗筷轻响。
王馥真烧了一大桌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几碟小炒,外加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把那张老式实木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她一边给各人夹菜一边念叨“同伟瘦了多吃点”“阳阳在北京吃不着家里的饺子”,语气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絮叨,暖烘烘的,像屋里那台老式取暖器。
高育良坐在陈岩石右手边,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偶尔接一两句闲话,话题从春节供应到汉东的市政变化,不痛不痒,像是任何一个普通周末的寻常聚餐。
陈海坐在靠厨房的一侧,端着碗安静地吃,偶尔抬眼看看说话的人,不怎么插嘴。
陈阳坐在祁同伟斜对面,筷子动得很慢,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碗里,偶尔抬头也是看向母亲或弟弟。
祁同伟坐在高育良下首,面前的碟子里堆着王馥真夹过来的几筷子菜。
他吃得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松弛而得体,偶尔应和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他在官场浸淫了半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在任何场合都能让自己看起来既不拘谨也不放肆,既不疏离也不热络。
陈岩石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藤椅上,腰背挺直,端着碗吃饭的动作利索而沉默。
祁同伟注意到他夹菜的顺序——先青菜,后豆腐,最后才碰肉。
一个连吃饭都讲究次序的人,看人不会不讲究。
而上一次他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看祁同伟,还是在汉东大学陈家的饭桌上。
那时候祁同伟二十出头,穿着陈阳给他买的白色球鞋,坐在陈岩石对面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
现在他四十二岁,正厅级,即将副省,坐在这张饭桌上面不改色。
但陈岩石看他的目光,和当年没有太大区别。
“同伟。”
陈岩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饭桌上的闲谈便自然而然地停了。
这不是刻意制造的压力,而是一个老检察长几十年养成的气场——他一开口,别人就习惯性地安静下来听。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祁同伟身上,没有敌意,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不偏不倚的审视。
“我问你个事。”
祁同伟放下筷子,坐正了身体。这个动作是下意识的,和二十多年前在那张饭桌上一样。
“最近圈子里不少老同志都在议论,”陈岩石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个人情感无关的事实,“说你往山水庄园跑得太勤了。不止偶尔应酬,听说你还经常在那边过夜。那地方是私人度假庄园,不是机关单位。你一个在职厅局干部,频繁在外留宿,不合规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