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回来。”
老李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不是哭,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恐惧和羞愧混在一起的复杂,“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出头,家里都有老人,有刚结婚的媳妇,有吃奶的娃。那个人杀了人还敢趴在窗户上看——他不是偷东西的贼,他是变态,是疯子。我们要是报了案,他万一没抓着,回头找我们报复怎么办?我们几个都是本村人,他只要随便摸回来,杀我们全家跟宰鸡一样。派出所那时候连辆摩托车都没有,出警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我们……我们不敢赌。”
崔老把手从公文包上拿开,搁在桌上。
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叩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那张一向冷硬的脸此刻绷得极紧,嘴角往下压成一条深沟,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涌了好几次才被硬生生按回去的东西。
乌老比崔老平静得多。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声音温和而平稳:“为什么现在又敢了?”
老李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个同伴,深吸了一口气:“村里大喇叭天天在放悬赏公告,派出所的民警上门宣讲了好几次,说省里挂牌了,公安部的专家也来了,这个案子一定要破。又说举报线索有重赏,不会泄露举报人的身份。我们四个商量了好几个晚上,觉都睡不着。小张说,再不站出来,万一那畜生老死了,这桩事就烂在我们肚子里一辈子了。我们也没脸回去看那对母女的坟。”
秦局长站起来,走到老李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李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终于认了的坦荡。
“那个人——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
老李说,“他转过头来的那个表情,我这二十年做梦都在看。他左边眉毛边上好像有颗痣。”
秦局长直起身来,对老马说:“马上安排模拟画像。”
老马应了一声,起身去打电话。
秦局长转过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省厅大楼的下午安静而沉闷。
他把门合上,回头看了一眼乌老和崔老。
乌老正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崔老还是那个姿势——手指叩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两位老人的表情都恢复了日常的沉稳,但秦局长认识他们几十年,知道这老哥俩此刻心里翻涌的东西和他一模一样。
老李刚才那句话——“这桩事就烂在我们肚子里一辈子了”——让人恼火。
不是对这四个人的恼火。
是对那个年代的恼火。
那时候没有监控,没有dNA数据库,派出所出警要靠两条腿走路,一个连环杀手跨两市作案七年,竟然没有一张完整的目击画像。
而四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亲眼看见了凶手的脸,却因为害怕报复,把这个秘密在肚子里闷了二十年。
没有人能苛责他们——他们只是普通人。
普通人面对那种恐惧,沉默是最本能的反应。
这才是这个案子最让人心里发堵的地方。
不是凶手有多狡猾,是普通人有多害怕。
“要不要通知祁省长?”
老马打完电话回来,压低了声音问秦局长。
秦局长没有马上回答,转过头看了一眼乌老和崔老。
乌老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坐不住。不是高兴——是恼火。恼火这四个人当年没开口,更恼火那个年代没有让老百姓敢开口的条件。”
崔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耸着,语气难得地放缓了几分,但依然带着标志性的冷硬:“这种事我们见得还少吗?八九十年代多少悬案,线索不是没有,目击不是没有,全烂在‘不敢’两个字上了。说到底,不能怪老百姓胆子小,是我们公安没有给他们足够的底气。”
他转过身来看着秦局长,“还是要告诉他。他是公安厅长,有权知道。但别急着报喜——模拟画像还没出来,先让画像师把那张脸画出来再说。”
全省扫黑除恶专项督导总结会的会议室里,祁同伟的手机在桌上震了第三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赵总队长。
前两次他按掉了,因为主席台上省政府分管副秘书长正在念总结报告,他坐在台下第一排,不好接电话。
但老赵连打三个,这不是汇报日常工作,是出了事。
他拿起手机从侧门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事”。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完了。
京州长阳镇来了四个村民,主动到派出所报案,自称九二年那对母女案发后十几天亲眼见过凶手趴在案发现场后窗上,看见了正脸,记得左边眉毛上有颗痣。
省厅画像师已经在做模拟画像了。
祁同伟听完没有说“知道了”就挂电话。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一种极度的克制——嘴唇紧抿,下颌肌肉一棱一棱地收紧,握着手机的指节泛出白色。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电话说:“把车开过来,我现在过去。”
从省政府到省厅的车程是十五分钟。
老周把车开到省厅大楼门口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
祁同伟推开车门大步往里走,边走边问:“人在哪?”
“还在询问室,画像师正在做第二轮修正。”
“笔录呢?”
“整理好了,秦局长在会议室等您。”
祁同伟推门进会议室的时候,秦局长、乌老和崔老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摊着四份询问笔录,旁边放着一份模拟画像的初稿。
室内的气氛安静而沉重,乌老端着茶杯没喝,崔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秦局长面前放着一份翻到最后一页的笔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秦局长把笔录推过来。
祁同伟没有坐。
他站在桌前,拿起那份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还是稳的,翻页的动作还是利索的。
看到第二页——老李说他看见了那个人的正脸,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有点凹,左边眉毛上好像有颗痣,表情不是害怕,是气急败坏的凶——祁同伟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看到第三页——问他们为什么不报案,回答是“不敢,怕他回来报复,那时候派出所连摩托车都没有”——他的手不动了。
他把笔录放在桌上,抬起头来。
脸上的表情让秦局长微微坐直了身体。
他认识祁同伟这么久,从汉荆涪案到现在,见过他沉着部署的样子,见过他在省委常委会上从容应对的样子,见过他在邹敬贤家里蹲在老人面前温声细语的样子。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往下压成一道深深的弧线,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比平时更大。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活生生撕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
“为什么不说?”
祁同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他看着那份笔录,像是在问那四个村民,又像是在问别的什么人,“他们当年为什么不说啊!”
秦局长站起来,想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吼,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爆发,像闷雷在胸腔里滚了无数圈之后终于炸出来的声响。
“二十年前就看见了——正脸!眉毛边上有痣!四个人!八只眼睛!全看见了!他们不说!他们为什么不报案?为什么不来找我?九五年我在岩台等了整整一个夏天,带着人挨家挨户敲门,一家一家地问,问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问到老乡家的狗见了我们都不叫了——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说三年前就有人看见了凶手的脸!”
他抄起桌上的笔录往桌角狠狠摔了过去。
纸页在空气中散开,哗啦一声砸在会议桌上,滑出去老远,有几页从桌沿飘落,落在地板上。
“他们是不是惦记着那点赏金啊?!”
祁同伟指着散落在地上的笔录纸,手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没有悬赏,没有大喇叭天天喊,没有民警上门做工作——就打算一辈子不说了?!三条人命——夫妻俩加一个三岁的孩子——五十多刀!”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眶也变得通红:
“他们要是早点说,九五年灭门案也许就不会发生!邹叔不用蹲在江塘县挨家挨户地查,查到头发全白!那个三岁的孩子——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学会写——他本来有可能活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秦局长绕过桌子走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但很稳,用了平时极少在祁同伟面前用的称呼。
“同伟。冷静。”
祁同伟浑身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但没掉一滴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吐出来的只有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不住,秦局长。”
秦局长没有松手,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又沉了几分。
他太了解这种感受了。
九十年代他当刑警的时候,有一桩案子也是卡在目击证人不敢开口上,那个证人事后跟他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受害人的脸,但就是不敢来。
将近二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动气了,但看到老李那份笔录里那一句“我们不敢,怕他回来”,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人砸了一拳。
他将心比心——祁同伟等了半辈子,从江塘镇那棵老槐树底下吐完站起来的那一刻等到现在,心里那根弦绷了整整十七年没断过。
今天这份笔录不是线索,是一把刀,把他心里那根弦齐刷刷地割断了。
“老赵。”
秦局长朝门口喊了一声。
赵队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显然是刚才听见了里面的动静,脸上带着不知该进来还是该退出去的表情。
秦局长把散落在地上的笔录捡起来码齐,放到赵队手里,语气不高但不容置疑:“带祁省长出去透透气。楼下院子里走两圈,别走远。”
祁同伟被老赵半拉半请地带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响。
秦局长回到桌前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让他缓缓。”
秦局长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缓过来就好了。”
乌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那双看了一辈子物证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不属于技术范畴的感慨,但语气依然温和而克制:“这个案子拖了二十七年。每一任经手的人,心里都压着一股子气。他是离真相最近的一个,也是压得最重的一个。刚才那一下,不怪他。”
崔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案子要是早点破,也不至于把一个人逼成这样。他刚才摔的不是笔录——是半辈子的窝囊。”
秦局长看着茶几上那杯冷掉的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感慨中抽离出来,恢复了一个老刑侦的干脆利落:“等祁省长缓过来,把画像终稿拿给他看。这个线索是我们目前最接近真相的一条线,怎么用、往哪个方向用,还得他亲自定。”
一个干警点了点头,转身往画像室走去。
走廊尽头,老马正拿着一叠画像稿从模拟画像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压着兴奋的紧张。
专案组都知道祁省长刚才在会议室里发了脾气。
整个省厅大楼安静得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沉默不是因为压抑,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等着看那张画像,能不能给这场跑了二十七年的追凶画上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