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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民国十年,李氏幼子

祁同伟接过那份户籍变动汇总,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条早年户籍变动记录,每一条都只有寥寥几个字——“李某,入赘改姓”“李某,过继外姓”……日期、原籍、去向,大半是空白的。他把那页纸合上,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那种焦躁的紧绷了,而是一种被冰水浇过之后重新沉淀下来的冷。”

“所以dNA没错。排查也没错。”

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错的是我们以为户籍台账能覆盖所有人。实际上有些人从出生到死,从来没上过户口。有些人上了户口,基因和户口本对不上。”

秦局长从桌上拿起那份比对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结论栏上轻轻敲了两下。“马山不是问题,人口变量才是问题。数据库命中的是对的,但它命中的是宗族,不是个人。画像也画对了,画的就是李氏宗族里某个瘦长脸、高颧骨的男人。我们现在离凶手就只有一步——把李氏宗族里所有过继的、入赘的、改姓的、挂靠的、没上户口的、早年外出务工后改了名字的,一个一个筛出来。不是李长河本人,就是从他家族里剔了出去,某个应该姓李,但是改了其他姓氏的人。”

祁同伟把那页户籍变动记录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转向小陈:“二次复检全部归档。图谱原始数据加密备份,让崔老师签字封存。这份证据将来要上法庭的。”

小陈站起来,整了整警服,声音不大但很稳:“是,祁省长。已经归档完毕,崔老师全程监督,每一份实验记录都已签字确认。”

祁同伟转向秦局长:“秦局长,部里那边还有最后一个请求——Y-StR数据库的权限再开大一点,把李氏宗族周边几个有通婚关系的宗族也纳入比对范围。马山那边,我让老赵把排查重点转向户籍台账上的异常变动人口。所有过继、入赘、改姓、无户籍挂靠的个案,全部拉出来,一人一份核查档案。”

秦局长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外套。“部里的权限我来协调。马山的排查你盯紧。老赵那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老赵那边你让他先睡一觉。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别还没抓到凶手先把总队长熬倒了。”

乌老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看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通透:“小祁,二十七年了。最难啃的骨头从来不是dNA,不是画像,是那个年代留下的人口乱账。你这一关不是倒退,是把该翻的底都翻出来了。翻完了,凶手就藏不住了。”

祁同伟把那份户籍变动记录放在桌上,用掌心压平折角。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早年户籍变动——过继、入赘、改姓、挂靠,大半条目后面的原籍和去向栏都是空白。

这些空白在二十七年前就埋下了,像地雷一样,等着今天来炸他。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彻底稳下来了。

“错了就认。方向错了就调头。”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的横线。

“双线并行。第一条线——显性线索。张老的定稿画像已经出来了,瘦长脸、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左眉中间偏外有颗痣。这张脸不是模糊的侧写,是精准到能被熟人认出来的高清画像。现在就印,印一万五千份,投放范围集中在皖北马山全域以及汉东岩京两市——各乡镇派出所、村委会、菜市场、小卖部门口,所有能贴公告的地方全部贴满。”

他顿了顿,把笔尖移到第二条横线上。

“同时回溯汉东这边的旧阵地。岩台和京州两地,八九十年代的砖瓦厂、采石场、修路队旧址,虽然这些地方大多已经关停拆改,但当年的老工人还在。老赵带队走访那些当年在工地上干过的老工头、老会计、老炊事员,把画像给他们看——让他们认这张脸,问他们记不记得有哪个瘦高个的马山人在工地上干过活,九五年以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老赵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记了几个要点。

他是连夜从马山赶回来的,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下车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此刻已经重新戴好了警帽,腰背挺直。

“第二条线,”祁同伟把笔尖重重地点在第二条横线上,“隐性线索。马山李氏宗族,不能只查户籍台账。户籍系统是九十年代后期才逐步联网的,之前的手写户口本漏洞太多——过继不登记、入赘不改注、黑户不上册,这些漏洞不是数据库能补的。能补的只有一样东西——族谱。”

他把笔搁下,转向秦局长。

“秦局长,这条线需要跨省协调。请马山当地公安出面,联合文史委、档案馆、乡镇文化站,把李氏宗族的百年族谱、分家文书、过继契约、入赘名录全部调出来。原件是手写的就调原件,原件散佚的就找老一辈口述补齐。重点筛查一类人:一九六零年至一九七五年之间出生,不是原生李氏,而是从外姓过继、入赘、改姓、挂靠进李氏宗族的男性。筛出来之后,逐人核查九五年之前的务工轨迹和九五年之后的去向。有一个人九五年以后彻底失联,他就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

秦局长点了点头,拿出手机走到窗边给部里打电话。

乌老端着搪瓷茶缸靠在椅背上,听完祁同伟的部署,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刻被挫败感压垮的人——有人摔了卷宗不再回头,有人把责任推给技术、推给下属、推给运气。

但面前这个人,从暴怒到冷静用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然后把所有的挫败感一刀劈开,重新铺出两条路来。

“这两条线,一条查脸,一条查血。查脸是给老百姓看的——让他们认人。查血是给族谱看的——让它交人。两条线同时往下走,不管哪一条先踩到凶手的影子,另一条都能立刻补上去夹死他。这才是积案攻坚该有的打法。”

张老从画像室的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把自己签过字的定稿画像交到老赵手上。“这张脸的特征已经精准到骨相层面了。高颧骨、深眼窝、偏平鼻梁、薄嘴唇、左眉中间偏外有颗痣——这种面相在马山山区有很强的辨识度。五十岁以上的老工人、老村民,只要当年见过他一面,一定有人记得。”

老赵接过画像,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档案夹。“两个方向,两组人。画像这条线我亲自带人跑,马山那边请市局配合,老马负责岩台和京州旧工地的走访。”

老马接过画像副本,端详了几秒钟,合上档案夹站起来。“岩台那边你放心。那些老工人虽然散了,但工地上的事他们记了一辈子。谁干活卖力、谁手脚不干净、谁突然就没影了——工棚里的八卦比户籍档案记得还清楚。”

秦局长挂了电话走回来,把手机搁在桌上。“马山市局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族谱这条线,他们安排专人对接,同时把李氏宗族所有在册成年男性的户籍底册重新调取——这次不光看户籍信息,还翻原始手写档案。那些没进电脑的老册子,一本一本翻。”

祁同伟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类,从李氏宗族改姓出去的人。过继是外来姓改成李,入赘是女方姓冠在前,还有一种情况是早年寄养在李家的外姓孩子,长大以后又改回原姓离开马山。这种人在李氏宗族的台账上只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连身份证号都没有,但他们的Y染色体不属于这个宗族。马山那边翻族谱的时候特别注意——只要族谱上某个人后面备注了‘出继’‘归宗’‘还姓’,或者干脆没有备注、人却凭空消失了,全部拉出来单列一张名单。”

老赵把最后一条记在笔记本上,合上本子站起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着的,但他的嘴角已经有了点笑意。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跑了半辈子案子的人在被逼到墙角之后重新找到出路的笃定——每次走到绝路的时候,把鞋底翻过来看看,总能发现还有一层没磨穿的鞋底。

画像全域张贴的第七天,马山、岩台、京州方面传来了第一个实质性的反馈。

不是一条,是一簇——像春天化冻的河面上忽然冒出来的一串气泡,分散在几个不同的乡镇,但指向的是同一个人。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马山下辖一个山区乡镇的派出所所长,声音里带着基层老民警特有的那种压着兴奋的谨慎。

他说所里把协查通报贴到了每个自然村,一个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治保主任的老头看了画像以后,蹲在村务公开栏前面抽了半包烟,然后走进派出所说了一句:“这个人我见过。不是俺们村的,是隔壁王家那边工地上的人。”

治保主任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人长得太特别了——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得吓人,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左边眉毛中间有颗黑痣。

不爱说话,下了工就蹲在工棚门口抽烟,从来不跟别人一起吃饭。

隔了一天,另一个乡镇也来了反馈。

这次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工头,当年带着人在京州修过国道。

他看了画像以后说,这个人他印象极深,因为技术好,砌石头护坡比本地工人快得多,但脾气古怪,谁跟他搭话他都爱答不理的。

老工头记得他春夏出来秋冬回去,每年干完最后一茬活就消失,来年开春又准时出现在工地上。

九五年秋天,这个人没来。之后再也没来过。

第三条线索来自一个更偏远的村子。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着画像上那颗痣说,这个人当年在砖瓦厂干过,有一回她在河边洗衣服,这人蹲在对岸抽烟,她抬头猛地看见那张脸吓得差点把洗衣盆掉进河里,因为那个瘦法不像个正常人,像饿死鬼。

三条线索,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互不相识的证人,描述的是同一个人。

那张脸上的特征,和四位京州目击证人二十年前的记忆,和邹敬贤在江塘镇砖瓦厂工棚外瞥见的那个瘦高个,全部对得上。

老赵把三条线索汇总成一份简报传真回省厅的时候,在末页加了一行手写的备注:“三个证人都不认识这个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只说自己姓李,但王家工地上的工友私下都管他叫‘老王家的那个瘦子’。此人从来不提自己具体是哪个村的,问急了就说自己是王家的人。”

姓李,却挂在王家。

春夏南下汉东务工,秋冬返乡,九五年之后彻底消失。

这一切和乌老之前做的凶手侧写完全吻合——皖北马山一带季节性务工流窜人员,灭门案后受惊过度,彻底隐匿,再也没有出来作案。唯一的矛盾在于:Y-StR命中的是李氏宗族,但所有目击证人都说这个人挂在王家工地上、被工友称为“老王家的”。

族谱溯源工作组在李氏宗族的老祠堂里翻了整整四天。

祠堂年久失修,厢房里堆满了从各房各支收上来的旧族谱,有的装在樟木箱子里,有的用旧报纸裹着捆成一摞,还有的塞在竹编的箩筐里,上面落满了灰。

阳光从天井里斜着打下来,照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上,像一道浑浊的光柱。

专案组的人和当地文史干部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核,从清末一直筛到民国。

第四天傍晚,一个文史干部在一本已经散架了的老旧手抄族谱的附页里发现了一行极模糊的备注。

字是竖排的,蝇头小楷,写在一张已经发黄发脆的宣纸边缘,墨迹褪得很淡,但借着从天井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能辨认出几行字:“民国十年,李氏幼子,幼时过继王氏远亲,改姓。”后面还有小半行字,已经被虫蛀得残缺不全,只留下最后几个模糊的笔迹——“此脉……不复记。”

族谱上不再记载这一脉的原因很简单:过继改姓就是外姓人了,按宗族规矩,外姓不上本家族谱。这个幼子生于民国八年,公元一九一九年。过继那年是民国十年,他刚满两岁。他被从李氏宗族过继给了王氏的一户远亲,从此改了姓,在宗族文书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但他身上流淌的,依旧是李氏的Y染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