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坐在木椅上,两只手握着搪瓷茶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陈岩石打了几十年交道,知道这个老人的性子——他这个人,一旦认准了“工人是弱势群体”这个理,就谁也拉不回来。
你说法律,他说情怀;你说证据,他说立场。
他不是不懂法,他是觉得法应该先保护弱者,再讲程序。
“陈老,事情没那么简单。”
郑西坡斟酌着措辞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压了太久的石板,“市局治安支队把监控修复了,我也看了那几段画面。田承宇那天进门就奔着仓库去了,但他没有搬东西,也没有往车间里闯。老王从装卸台上跳下来的时候,田承宇正站在货车旁边跟老周核对余料清单。老王那一拳砸上去的时候,人家律师还在旁边喊‘不要动手’。”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陈岩石的表情。
陈岩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没有打断他。
郑西坡便继续往下说:“光华路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老王让五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对着同一套说辞按手印。市局重新传讯,四个小伙子分开问话,全交代了——连老王怎么教他们编‘自卫’这个词都交代得一清二楚。田承宇是受害者,他脸上的伤是法医鉴定的,他的设备是当场砸烂的,他的合同是当场撕碎的。老王再可怜,这一回也是他先动的手,还教人作伪证。您怎么替他说话?”
“那个田承宇——确定是嶙县田村的人?”
陈岩石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郑西坡,又问了这个问题。
郑西坡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是。和祁同伟同村。”
陈岩石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停了下来,原本轻敲着的节奏忽然断了,像是某根弦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郑西坡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老旧的军装照上——那是他年轻时候在部队拍的,照片上的他还是一头黑发,站得笔直,胸口别着好几枚奖章。
“我就说,怎么这个案子查得这么快、办得这么狠。市局治安支队亲自出面,光华路所的调解书被市局退了回去,几个工人的串供被拆得一干二净。这办案力度,比查贪官还大。”
他嘴角往下压了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洞穿了某种隐秘关联之后的冷意,“祁同伟。他现在是副省长,省厅厅长,赵东来的顶头上司。就算他不发话,下面的人也会揣摩他的意思。同村的老乡吃了亏,他能坐得住?”
他站起来,在茶几和电视机之间踱了两步,转身看着郑西坡,语气里多了一层只有老检察才能品出来的复杂。
“我不否认王文革犯了错。打人犯法,伪证罪加一等,这个道理我懂。但工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大风厂是我当年亲手抓的改制试点,工人们掏钱持股,一人几百块,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现在蔡成功把厂子掏空了跑了,工人们被欠了半年工资,外面这些做生意的——一个一个地上门来逼债,带着律师,拿着合同。我不认为田承宇做的有什么不对,但我不信他一点私心都没有——他走的每一步都太干净了。合同、送货单、催款函、律师函、报警电话。每一步都干净得像提前量好的。这种干净,本身就是问题。”
郑西坡低下头,两只手握着搪瓷茶缸,茶水已经完全凉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坚定:“陈老,您说的这些,我懂。但田承宇是在京州做建材生意的,他合同签得清楚,送货有签收,催款有挂号信——这是做生意的基本规矩。别的供应商怎么办事的我不清楚,但他走的每一步都有凭据。您可以怪他太精明,但不能因为人家精明就觉得人家有错。至于那个案子——老王的证据是铁板钉钉的,人家祁同伟从头到尾没有出过面。”
“他不用出面。”
陈岩石转过身来,语气笃定而冷峻,“他的同村老乡吃了亏,赵东来自然会替他出面。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说话不管用了。但我就不信——这汉东的政法系统,还能翻了我当年在大风厂立下的规矩?”
郑西坡从陈岩石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养老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
陈岩石还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白茶,望着窗外出神。
他知道陈岩石在盘算什么——这个老领导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大风厂,那是他一手改制的试点,是他从政半辈子最亮的一笔政绩。
现在厂子出事,工人打人,还被公安抓了,他是真的急了。
但急了又怎样?
退了休的老检察长,能指挥得了谁?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慢慢骑回去。
晚风灌进他的衬衫领口,带着七月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忽然想起田承宇那天站在货车旁边说的那句话——“我是合法合规来做生意的,他们凭什么打我?”
是啊,凭什么?
他摇了摇头,用力蹬了两下脚蹬子,自行车轮在夜色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远了。
郑西坡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陈岩石还坐在藤椅上,面前那杯白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电视里还在播着晚间新闻,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茶几上,用手指慢慢揉着眉心——每当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又不好发作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
王馥真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凉茶,又看了一眼陈岩石拧着眉头的脸。
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大半辈子,他不用开口,光看眉毛的弧度她就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又想管大风厂的事?”
她在陈岩石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语气不算冲,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被磨了太多遍之后剩下的无奈。不是商量,是审问。
“什么叫又想管?大风厂的事我一直管着。当年改制是我一手抓的,工人们的股权是我签字批的。现在工人挨了打,供应商逼上门,公安那边办案还偏得厉害——我不问,谁问?”
陈岩石抬起眼来看着她。
“你问?你问了又能怎样?”
王馥真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端起来,也不管冷不冷,仰头喝了一大口,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你不是副市长了,不是副检察长了,你现在就是一个退了休的普通老头。光华路派出所、京州市局、省公安厅——哪一个听你指挥?你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你拿什么管?”
她越说越急,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你上次为大风厂跑信访局,人家让你在接待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冷板凳,你回来气得一宿没睡着,还跟我说‘没事没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我哪件不知道?”
“我不是指挥谁。我是去问问情况。大风厂的事我比谁都清楚,西坡今天说的你也听见了——那个供应商,林城田村的,跟祁同伟同村。祁同伟现在是什么人?副省长,省厅厅长。他同村老乡吃了亏,赵东来一个电话就把案子翻了个底朝天。这不叫办案,这叫什么?这叫——”
“叫什么?叫依法办案。”
王馥真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锋利,像是刀刃上那层薄薄的锈终于被磨掉了,“你说人家办案偏颇——我问你,那个姓田的有没有拿合同?有没有被砸设备?有没有被打伤?视频拍下来了,老王动的手,工人先打的商人,你怎么说?你还想怎么说?”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说“工人是被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的老伴了——她说的话不好听,但句句都在理上。
他把身子往藤椅背上一靠,嘴唇抿得紧紧的,不吭声了。
王馥真看着他那副不服气又不肯认错的倔模样,心里那股憋了太久的气忽然就泄了。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到像是从一个很远的、被岁月泡软了的角落慢慢浮上来的。
“老陈,你这一辈子,对得起大风厂,对得起那些工人,对得起你胸口的党徽。可咱们家呢?阳阳——到今天还一个人在北京单着。那年你死活不帮祁同伟,说他心术不正,说他攀附权贵。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帮一把,哪怕就帮一把,他跟阳阳也许就能成。你不帮。你说他吃不了苦、耐不住寂寞、眼里只有往上爬。现在人家爬到副省长了,两次一等功,公安部的表彰,汉大给他立了铜像。你再回头看看你当年说的那些话——你脸上挂得住吗?”
陈岩石猛地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王馥真已经站起来了,拿起围裙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安静的客厅里,比刚才所有的话都重。
“老陈,你别再折腾了。退了休就好好歇着。大风厂的事,自然有法律去管。你管了一辈子别人家的事,也该管管自己家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替阳阳想想——她到现在,都不愿意回这个家。”
陈岩石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旧军装外套,坐在藤椅上对着窗外那棵老柿子树发愣。
王馥真在厨房里热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他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郑西坡昨晚那句话——“老王这回,怕是难了。”
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从部队到地方,从副市长到副检察长,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跟人较真。
但这一回,他不得不承认王馥真说得对——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民主生活会上逼着赵立春做检讨的陈岩石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退了休的老头,连信访局的门都不太好敲。
直接找祁同伟?
不可能。
他拉不下这个脸——当年是他亲手把这个年轻人从女儿身边赶走的,现在让他去求那个被自己否决过的人,比杀了他还难受。
找市局?
他是大风厂改制的老领导,工人们都看着他,他的面子就是工人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工人的事,怎么能绕过政法委?
他决定找高育良。
高育良现在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京州市局、整个汉东政法口子,说到底都归他统筹管辖。
更重要的是,高育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高育良初出学界、刚踏入政法系统,在省检察院任职时,自己是他的老领导。
自己看着这个年轻人有才气、有风骨,对他多有提点、多加栽培。
后来他得梁群峰、赵立春一路提拔,弃教从政、步步登高,坐到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虽说他的青云路不靠我,但早年那一段上下级师徒情分、前辈晚辈的情分,他一直记着、敬着。
于公于私,这个人都应该给他一个说法。
早饭也没怎么吃,陈岩石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拎着那个用了十几年的人造革公文包,拄着拐杖出了门。
养老院离省委不远,他没叫车,自己走过去的。
七月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路边的梧桐树纹丝不动地站在热浪里。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心被汗水浸透了一块,贴在脊梁上。
他不觉得热——他一门心思想着等会儿见了高育良该怎么开口。
不能太软,软了就不是他陈岩石了;也不能太硬,硬了人家嘴上客气心里不当回事。
他得拿老革命、老检察长的身份压住阵脚,又得拿当年那份知遇之恩做筹码,让对方不能不接他这个话头。
省委大院的门卫认得他。
虽然退了多年,但陈岩石这张脸在汉东政法系统还是有点分量的。
门卫帮他给高育良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高育良的秘书贺学军亲自下楼来迎,一路把他领到了高育良的办公室门口。
高育良站在门口迎接,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握住陈岩石的手用力摇了摇。
“陈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请进。小贺,给陈老沏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