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慢慢抬起了右手。
东边正在挨打的曹军校尉眼尖,隔老远瞧见主帅手势,如蒙大赦地勒住战马。
西边的喊杀声还在响,臧霸的铁骑正一排排往里碾压,韩小六的刀锋也快劈到东侧曹军后背上了。
曹操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收兵!”
河风太大,吹散了半截声音。
前头的曹纯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喊道:
“主公?那陛下和皇子……”
“孤让你收兵。”
曹操双目赤红,盯着亭子里的刘协又吼了一嗓子:
“今日乱兵惊驾,为免伤及圣躬,全军即刻护卫行辕退回南岸。谁也不准擅自追击。”
他嘴上还死死咬着“护卫行辕”四个字,给自己留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可脚下却已经往南岸浮桥的方向退了半步。
军令一下,如山倒的曹军伏兵哪还顾得上体面?
东边的三千甲士丢下鹿角,收刀的收刀,架伤兵的架伤兵,争先恐后地往南岸浮桥方向挤过去。
西边被臧霸打崩的曹军残兵更是连滚带爬地脱离战场,拿破盾挡着后背,顺着河滩烂泥往浮桥退逃。
曹纯咬了咬牙,看了看被赵云精骑和丁逸团团护住的刘协,终究没敢违抗曹操的死命令,一挥手带着四百禁军徐徐后撤。
丁逸站在亭中,并没有下令乘胜追击。
老曹虽然败了一阵,但南岸还有夏侯惇的两万残兵和三千虎豹骑主力。
这时候要是贪功追过浮桥,反倒会让曹操抓住把柄,把今天这场“天子受惊、移驾邺城”的大义名分,搅成两军混战的烂账。
“子龙,带人接管銮驾,护送陛下与殿下北上。”
“得令。”
赵云大步上前,长枪一摆,百名精骑迅速上前接替了天子车驾四周的防务,随行的两百冀州仪仗官员也纷纷围拢过来。
丁逸收刀入鞘,上前一步扶住刘协微颤的胳膊,温声道:
“陛下受惊了,此处风大刀兵杂乱,臣请陛下与皇子殿下移驾邺城安歇。”
刘协看了看身旁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儿子,又看了看面前神色恭谨的丁逸,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劳丁卿护驾。”
说完,他转过身,看向还跪在泥地里的荀彧。
“文若,起来吧。”
荀彧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上全是混着枯草的泥水,
“陛下,臣今日失仪了。”
“无妨,你也是为了汉室体统,”
刘协伸手虚扶了一下,
“此地不宜久留,先跟朕去邺城。”
荀彧沉默了两息,这才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不远处,正在后撤的程昱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朝他伸出手,低声喊了一句:
“文若,跟某回南岸吧,主公只是一时气急……”
荀彧看了程昱一眼,没有去接那只手,只是对着南岸曹操的方向遥遥行了一礼,随后自己拎起湿透的衣摆,转身跟在了天子车驾后头。
迎风亭北面的官道上,马蹄声再次响起。
留守后方的郭嘉和贾诩算准了时辰,正带着五百接应亲卫快马赶到亭外。
郭嘉勒住战马停在丁逸身旁,先上下打量了刘协和刘安一眼,见父子俩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再看看跟在车后的荀彧,嘴角顿时勾了起来。
“看来嘉那三支响箭,响得正是时候。”
旁边的贾诩看了一眼南岸狼狈撤退的曹军,抚须笑道:
“曹操自己埋了五千人想动粗,结果被吉平一锣锤成了惊驾乱党。刀都架到天子脖子上了,他要是敢不收兵,明天全天下的唾沫星子都能把许都淹了。”
丁逸没多客套,亲自扶着刘协和刘安登上了宽敞的皇子车驾,又顺手将御案上那方合璧玉玺收进锦匣,交由赵云贴身保管。
至于天子原本那辆沉重的金根车,车轮刚才被乱兵撞进了泥坑里,几个冀州士卒垫上木板推了出来,跟在队伍后头充作仪仗,太医令吉平则提着药箱,安安静静地跟在车辕旁边。
西边河滩上,臧霸勒住战马,并州铁骑停在百步之外,没有再往浮桥逼近。
东边坡下,韩小六也收拢了两千骑兵,打马护在车队东侧。
两支骑兵一左一右,隔着撤退的曹军,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北上邺城的官道。
漳河浮桥桥头,曹操黑着脸勒马停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北岸的明黄色龙旗调转方向,天子车驾在前,赵云的白马精骑在侧,丁逸骑马紧随车畔,而荀彧那一身沾满泥水的宽大官袍,正随着北上的队伍一点点远去。
夏侯惇带着浑身泥浆的残兵从西边跑过来,铁甲上还挂着被并州铁骑撞碎的木盾残片。
“主公,西边被臧霸的并州骑兵冲了一阵,折了三百多号人,东边的人马正在过桥收拢。”
曹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们过桥,谁也不准回头。”
夏侯惇看了一眼北面缓缓移动的龙旗,急道:
“可丁逸身边就那么点仪仗,咱们三千虎豹骑还没动,现在追上去抢回天子还来得及……”
“孤说,不准追。”
曹操猛地扭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夏侯惇的脸。
夏侯惇脖子一缩,当场闭上了嘴。
秋日的阳光越过漳河水面,冷冷清清地照在曹操的铁甲上。
他在桥头站了老半天,直到丁逸护着天子车驾彻底走远,北面漫天尘土里连龙旗的边角都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程昱走到他马后,压低声音提醒道:
“主公,迎风亭御案上那匹验玺的白绢,还有那方被当众否定的玉玺,曹纯将军已经让人带回来了。”
曹操翻身下马,走到桥边的临时军案前。
曹纯双手捧上那方被老宦官当众否定的玉玺,又将那匹白绢铺在了木案上。
河风吹得白绢贴在案面上,两道鲜红的朱砂印文一左一右,半干不干的。
左边丁逸的印文收笔圆润,右边自己的印文收笔微折,明明是同样的八个小篆,偏偏凑不到一块儿去。
曹操伸出右手,死死按住被风吹起的绢角。
“收起来,带回许都。”
程昱躬身应了一声。
曹操的指腹停在右边那道印文上,轻轻刮过还没干透的朱砂,指尖沾上了一抹刺眼的暗红。
“去给孤查清楚,”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经阁说的那四枚玉玺,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两枚印,又是谁先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