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汉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黄显声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些人,送军法处,按罪论处。至于其他人,愿意留下的,编入部队,但要进行教育改造。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遣散回家。刘团长,你觉得这个方案行不行?”
刘汉臣的眼睛红了一下。“司令,我替那些弟兄们谢谢您。说实话,这些人里头,大部分都是被逼无奈的。日本人占了东北,老百姓要吃饭,但他们心里头,还是有杆秤的。”
“我知道。所以给他们一个机会。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以后再干坏事,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刘汉臣挺直了腰板。“司令放心,我刘汉臣看着他们。谁敢再当汉奸,我第一个毙了他!”
黄显声转过身,对赵宇智说:
“赵营长,你配合刘团长把甄别工作在今天之内完成。愿意留下的,登记造册,明天开始整训。那二三十个有血债的,单独关押,交给军法处。”
“是!”
黄显声走出院子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伪军俘虏忽然从人群里站起来,冲着他喊了一声:“黄司令!”
旁边的抗联战士立刻端起了枪,赵宇智也快步走过去了。
黄显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伤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看着触目惊心。他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想说什么?”黄显声问。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黄司令,俺……俺想跟您干。俺不是自愿当伪军的,俺是被抓壮丁抓去的。俺爹妈都被鬼子杀了,俺恨鬼子,但俺没办法。
沈阳光复,俺一宿没睡,俺就想,这回俺能当个中国人了。您让俺跟您干吧,俺不怕死,俺就想杀鬼子!”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黄显声。
黄显声看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马大山。”
“马大山。”黄显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打过枪吗?”
“打过。俺在伪军里当了两年兵,步枪、机枪都会使。”
“会杀鬼子吗?”
马大山咬了咬牙。“会!只要您给俺机会,俺杀十个八个给您看!”
黄显声点了点头,对赵宇智说:“登记上。愿留下来的,只要没有血债,都收。咱们现在缺人,缺杀鬼子的人。”
马大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黄司令,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黄显声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别跪。抗联不兴这个。你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咱们是平等的。以后好好干,用枪说话,用鬼子的人头说话。”
马大山擦了一把眼泪,使劲点了点头。
院子里,那些伪军俘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又有一个人站起来。
“黄司令,俺也留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刻钟,大半个院子的人都举起了手。
黄显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高高举起的手臂,看着那些或激动、或犹豫、或坚定的脸。
“好。愿意留下的,明天开始整训。不管留下还是回去,记住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是中国人了。中国人的腰杆,是直的。”
从俘虏营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黄显声随便吃了几口干粮,又去了城里的几处街道。赵一曼正带着人在街上组织老百姓清理废墟。
几十个妇女头上包着头巾,手里拿着铁锹、扫帚,把碎砖烂瓦往板车上装,几个上了年纪的推着板车,一趟一趟地往外运。
“赵一曼同志。”黄显声走过去。
赵一曼转过身,她的蓝布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有一道被碎玻璃划的血痕。
“黄司令,您看看,这些姐妹们多能干。”她指着那些妇女,语气里带着自豪,
“我从昨天开始组织,今天一早就来了四五十个人,都是自愿的。”
黄显声看着那些忙碌的妇女,有的在搬砖头,有的在扫垃圾,有的在把还能用的木料拣出来堆在一起。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扛着一根木梁,走得气喘吁吁,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赶紧上去搭把手。
“大姐,你歇会儿。”黄显声走过去。
那大姐把木梁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是……黄司令?”
“我是黄显声。”
大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握住黄显声的手,声音发颤。
“黄司令,俺可算见到您了!俺男人去年被鬼子抓去当劳工,到现在没回来。俺儿子今年才十六,前些天说要去找抗联,俺没让。今天俺跟他说,你去吧,跟着黄司令打鬼子,给你爹报仇!”
黄显声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是一双常年干重活的手。
“大姐,你儿子想参军?”
“想!做梦都想!”大姐抹了一把眼泪,
“他昨天看到城头上那面旗,哭了半宿。今天一早他就去报名点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黄显声转过身,对刘澜波说:“回去查一下,今天报名参军的人员里头,有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姓什么……”
“姓王。”大姐赶紧说,“俺家当家的姓王。”
刘澜波在本子上记下了。
黄显声又对大姐说:“大姐,你放心,你儿子要是参了军,我一定好好带他。他是打鬼子,是光宗耀祖的事。”
大姐使劲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一曼走过来,拍了拍大姐的肩膀。
“王大姐,别哭了,黄司令忙,咱们接着干活。今天下午争取把这条街清完,明天好让板车过去。”
大姐擦了擦眼泪,弯腰又扛起了那根木梁。
黄显声站在街边,对着赵一曼说。
“赵一曼同志,你那个妇女救护队和缝纫队,搞得怎么样了?”
赵一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救护队已经组织了八十多人,都是些手脚麻利、有胆量的姐妹。我请卫生队的大夫给她们培训了两天,基本的包扎、止血、搬运伤员都学会了。
缝纫队更多,有一百五十多人,已经在赶制军装和绷带了,昨天从日军仓库里找到了几十匹布,够用一阵子的。”
“好。这两支队伍要好好带,以后就是咱们的后勤骨干。”
赵一曼点了点头。“黄司令,还有一件事。城里有不少无家可归的老人和孩子,没吃没喝,也没地方住。我能不能从粮库里拨一批粮食,先救济他们?”
“能。”黄显声说,“你做主,先把人安顿了,粮食不够再想办法。”
“谢谢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