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城东五里的废弃砖窑后。砖窑烟囱塌了一半,窑体内残留的煤渣气味盖过了马车上的药液味。夜色覆盖一切。青云城城墙上的巡夜灯只剩三盏亮着——柳家矿脉异动抽走了大半人力,城防松懈。叶尘和叶灵儿从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暗渠钻进去——暗渠干涸十几年,铁栅栏早年被人拆过,剩一根横杆——侧身能过。
叶家大院在城北。正门被封——两条柳家的白封条交叉贴在门环上,封条下半段被风吹得翘起。柳千鹤走后没有安排人看守——矿脉异动不是小事,苍云山矿脉是柳家唯一的星石命脉,出了事祠堂比一个废宅重要一万倍。
叶尘从侧门进——侧门的锁是被砸开的,铜锁还挂在门扣上,砸痕是新的。
院内。半月无人打理。院中石桌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串猫爪印——爪印从石桌跳到窗台再跳上屋顶,方向是从厨房往外跑。厨房门开着,灶台上的铁锅被人拿走。不是柳家拿的——柳家不会拿一口铁锅。应该是邻居。叶家大院倒了之后邻居来拿过东西。
拿铁锅不拿神龛——因为神龛不值钱。
祠堂在大院最深处。单独一间,青砖墙,瓦顶比主屋低三尺——叶家祠堂的规格是按三代星士定的,最高不能超过主屋。叶尘推开祠堂的门——门轴灌了半个月的灰土,推开时声音钝。积灰半月——供桌上铺满尘埃,三块先祖牌位被灰埋了半截。
叶尘走过去。走到供桌前没有先碰牌位——先把香炉从地上扶起来。香炉是铜铸的,柳家人踹倒后炉身多了一道凹痕,炉耳的弧弯被踹偏了半分。他用手把炉耳扳回原位——铜质偏软,用力能扳回来。
香灰洒在地上,和积了半个月的灰尘混在一起,捻起来有一种粗糙的滑腻感,像研碎了的墨块加了太多水。
香炉倒在地上——应该是柳家的人来翻过,翻了发现没有星石没有丹药,把香炉踹倒了。
踹倒香炉的人不会去翻神龛底下——神龛是木头做的旧物,看起来只值三文钱。
叶尘蹲下。神龛底座是一块整木,木纹上有细缝——不是木纹裂,是暗格的边缘。他把铜钥匙插进木纹细缝里的隐孔,左旋半圈。暗格弹出。木格只有巴掌大,纵深约两寸。里面躺三样东西。第一样——残破的玉简,断了一半,截面有烧灼痕迹。
第二样——东荒圣院古旧院志,纸页发黄,装订线断过又被人用细麻绳重新穿好。
第三样——一封信。信皮上没有收件人名字。信皮纸质很薄,封口处没有火漆,是用米浆封的。多年后米浆干透,封口自行开了。
叶尘把三样东西放进怀里。先放信——贴在最里层。再放玉简和院志——并排插在内衬夹层。他没读信。不是不想读——是在祠堂里读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留下的信不合适。死人的话应该在活人的地方读。
走出祠堂时他的脚步比进来时慢了——怀里多了一点东西,不重,但压在肋骨上有感觉。不是重量。
叶灵儿一直在祠堂门口站着。她从崖底回来后就不太说话,但也没有发呆。眼睛一直跟着叶尘移动——不哭不闹不提问。五天独处教会她的事除了不哭,还有一条——不问不行的问题。问题只有在能解决的时候才值得问。
现在她不知道什么问题能解决,所以她一个都不问。
回到城东暗渠时月亮已经偏西。钻出暗渠,穿过废弃砖窑后面的荒草地。顾衍之在车头坐着——闭着眼,不是睡觉,是在给寄生在矿场的三枚阵旗收线。阵旗在他离开后会自行往地下深处的星脉中降——降得越深越难收。
他需要集中精神力把阵旗一根一根拉回来。拉回来的时候不能睁眼。
叶尘上马车时顾衍之刚好睁开眼。三枚阵旗全部回收。矿场的幻象会在天亮前自行消散——消散的时候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柳千鹤回到矿场后看到的唯一变化是:营房第一间少了一个废人。他会以为是废人自己死了被柳德荣随手埋了。
不——他应该能猜到是被人接走的。但猜到和找到是两回事。
叶尘把玉简和院志从怀里取出来,借着车厢里药壶的微光翻看。玉简的内容是残缺的星诀——字迹不是刻的,是用暗星力写的。
暗星力在玉简材料上会留下和普通星力完全不同的刻痕深浅——普通星力刻痕表面光滑,暗星力刻痕底部有微小的星力爆裂孔。他认出了笔迹。和信皮上的笔迹一样。
秀气,但转折处有劲道——不是闺秀的秀气,是修士的克制。最末尾刻了一行字——字比前面更小,像是写完之后又挤上去的:「尘儿若有暗星之兆,勿入星辰殿,可投圣院。」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他把玉简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东荒圣院的星纹——三颗星品字形排列,中间一卷竹简。和草庐大门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叶灵儿在他旁边睡着了——头靠在他左肩上,呼吸里还带着崖底苔藓的土腥味。叶青山在床铺上呼吸平稳——还脉丹的残余药力还在运行。马车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启程。顾衍之坐在车头,没有打鞭——马是老马,认得路。
车轮碾过干涸河床上的鹅卵石,声音在晨雾里传不远。往东。青云城在后视镜中越来越远。
叶尘把信翻出来——但没有打开。晨光从车厢板缝漏进来,照在信皮上。他看见那行落款——字迹秀气,墨色已经褪了大半:「妻 沈晚棠。」
他把玉简收好。把院志收好。最后把信举起来——车窗外透进来的朝阳照在信皮上,沈晚棠三个字被阳光浸透,褪色的墨迹在光照下反而变得比晚上更淡,像是有人在日光中用橡皮擦慢慢地擦。
叶尘用拇指在信皮上摸了一下——纸是青桑纸,青云城东街文墨铺的手工品。他认得这种纸,因为叶家每年的拜帖都用这种纸。母亲出嫁时带了整整一刀。十几年了——一刀纸用到只剩最后几张。她把最后几张用在了这封信上。
他把信重新放进内衬最里层。不是现在读。等到了圣院——等叶青山进了星髓池——等叶灵儿不需要再吃苔藓。那时候读。
车厢外,东荒平原在晨光中展开。东荒不是荒野——是草海。齐腰高的野草从车轮两侧汹涌地铺开,草尖在晨风中翻滚如浪。草海的尽头是一片淡青色的山影——苍云山的余脉在这里缓缓没入平原。
叶尘透过车厢板缝往西望了最后一眼。青云城已经变成地平线上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点。他在那里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后,他在黎明前离开,身上带着一封推荐信、一把药库钥匙、一个只剩六天的父亲、一个吃了五天苔藓的妹妹和母亲留在木格里的信。
他低下头,用左手摸了摸内衬最里层——信还在,被他体温捂得微热。然后抬起头,看向东方。
马车驶入东荒平原。身后的青云城缩成地平线上的一个灰点。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父亲还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