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星力烟花在高空缓缓消散,三峰雪山的印记已经淡得只剩一圈残光。
叶尘没有抬头去看。他在烟花升空的同一瞬便已动了,身形贴着猎道西侧的岩壁下掠,暗星力膜覆体,将周身星力外溢压缩到极致。追踪讯号已经发出,接下来必须快。
暗星瞳穿过层层树冠扫向身后。视野中浮现出至少三组星力波动,每组四到五人,呈扇形从东北、正北、西北三个方向推进。其中东北方向那组速度最快,领头的星力波动稳而密,至少是星师境。
沈家在这片山脉中的眼线比叶尘预想的要多。
猎道沿山脊向西延伸,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叶尘必须在三队追兵合围之前冲出这个扇形包围圈。他将脉律波动压至四点零息,脚下步频不变,速度却从疾行提至全力奔掠。
领域雏形以他为中心外放一丈。这不是用来对敌的,而是用来感知地形的。一丈范围内,每一块松动的碎石、每一根横生的树根、每一处暗坑的位置都在领域中清晰浮现。他在高速移动中避开了所有障碍,脚步落得比山猫还轻。
西南方向三里有条岔道。叶尘在那条岔道的路口停了半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截在九曲涧谷口采集的暗星力浸染石片,捏碎后撒在岔道入口,又以脚跟在泥地上碾出半个模糊的足印。这是他设下的第一个误导记号。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西。
追兵的第一队在三炷香后抵达岔道口。暗星瞳透过后方树冠捕捉到那队人的动向:他们停了,有人在岔道口蹲下检视碎石,又抬头望了望西南方向。片刻后,那队人分出三人沿岔道追去,剩下两人继续向西。
只引走三个。沈家的追踪老手不是那么好骗的。他们在岔道口的停顿不过十余息就做出了分兵的判断,留下来的两人继续向西,速度没有减慢半分。
叶尘在西行十五里处设下第二处误导。这次他在一块被雷劈断的老树干内侧留下了一缕刻意没有完全收敛的暗星力残迹,又在树干下方的苔藓上踩了过去。那缕残迹的量不足以暴露他的准确位置,但足够让追兵停下来查验。
暗星瞳回扫,发现正北方向的那队人被引到了断树处。
还剩东北方向的主力队。
叶尘在猎道尽头的一处崖壁下落了脚。猎道在这里被一片塌方的巨石截断,再往前就是陡峭的碎石坡,走下去太慢,绕过去又要折返一里。崖壁底部有个天然的石檐,向内侧凹陷约三尺,勉强能容一人蹲身藏匿。
他钻入石檐,背靠崖壁坐了下来,从怀中取出玉盒。
三株髓道草安静地躺在盒中。其中两株叶片饱满,月白色泽温润柔和,根须完整,状态良好。第三株的根须已经枯萎过半,原本月白色的叶片边缘泛着暗黄,像是秋末将落的树叶。受损的根须只在末端残余着几缕比发丝还细的活性纤维。
必须数日内修复。这株受损髓道草的活性衰退速度比预估的快,若再拖下去,活性纤维全部枯萎后药力会流失大半。
叶尘取出沈渊手稿的抄录,翻到髓道草记述部分的下一页。上次在九曲涧暗星力池边他只读到了髓道草的采集与保存法。此刻页脚之后还有两页,墨色极淡。
他在石檐下以领域雏形隔绝外界光线,只用掌心的一缕液态暗星力映照着纸面,逐列往下读。
髓道草幼株受损,根系枯萎未及全枯者,可于母株生长之深渊外围寻髓液滴落痕迹修复。髓液乃母株每隔三十年自封印裂隙渗出之精华,量极少。修复仅需三滴。提取髓液不须进入母株封印本体,在外围石壁上的滴落痕迹中即可采集。
叶尘读完这页,合上手稿。
深渊的外围。他之前勘察深渊入口时只注意到了封印本身和渊底深处那股苍老的气息,没有去查看渊口四周的石壁。如果沈渊所记无误,深渊外围那道封印之上的裂谷崖壁可能存在髓液滴落的痕迹。叶尘在心中默默将方位复推了一遍,渊口正上方的崖壁距此不到三里,绕开猎道走崖壁缝隙可以直达。
这意味着他必须折返。
叶尘将玉盒收回怀中,暗星瞳再次扫向身后。东北方向的追兵已经过了第二处误导点,正以稳定的速度向西推进。正北方向的剩余两人已经重新上路。西南方向的三人应该在岔道上走了空,随时可能折返。
三队人距离最近的那一队,大约还有五里。
他必须在追兵赶到之前离开崖壁,沿裂谷边缘的隐蔽路线折返深渊入口。正面遭遇不是不行,但一旦交战,暗星力波动会同时暴露给三队追兵,沈家在外围还有多少人留着后手,他无法判断。
叶尘从石檐中起身,以暗星力膜压缩周身气息,沿崖壁下的碎石带无声地向东折返。
折返的路比来时难走。来时走的是猎道,折返时他只能在猎道南侧的密林和崖壁缝隙间穿行。暗星瞳始终保持着对身后追兵动向的监控,领域雏形在前方扫过每一步落脚点的地形。
在他身后五里处,沈家追兵的主力队停下了。领头的星师境老者蹲在猎道上,盯着叶尘方才藏身的石檐看了片刻,抬起头,目光穿过了重重树影。
他取出一枚追踪法器,贴近地面扫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指向东面。
追踪讯号的感应方向不是西,是东。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身边四名护卫同时转向,朝着裂谷方向开始了追击。
叶尘的暗星瞳捕捉到了这一幕。追兵不再被误导,他们已经修正了追踪方向。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折返深渊入口还需要至少半个时辰,而东北方向那队追兵的速度正在加快。如果不能在抵达深渊入口之前找到一个足够的掩体或屏障,他会被堵在裂谷的半途。
裂谷的东侧崖壁上有一处他在来时注意过的岩层断裂带。那道裂缝只有三尺宽,被几株横生的古松遮住了大半,从猎道上看不见。
叶尘贴着崖壁摸到了那道裂缝前。他拨开古松的枝叶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的内部比他预想的要深,向内斜着切入了山体约莫五六丈,尽头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在石壁的左下角,有一颗嵌在石槽里的鹅卵石。
鹅卵石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发暗,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银光泽。
暗星力浸染的石头。而且是被人为嵌进石壁的。
叶尘的暗星瞳在分子级精度下扫描过鹅卵石的表面。鹅卵石内部的暗星力呈漩涡状排列,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的深度远超鹅卵石本身的厚度。
这不是一颗普通的石头。这是一个被压缩的空间节点。
叶尘在鹅卵石前三尺处蹲下,没有贸然触碰。他先以暗星瞳扫描了石壁的其余部分,确认周围没有禁制或陷阱后,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鹅卵石表面。
触感冰凉。鹅卵石内的暗星力漩涡在接触到他的指尖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睡了八百年的机关,第一次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液态暗星力从指尖渗入鹅卵石。漩涡逆时针旋转了一圈,顺时针旋转了半圈,然后停了下来。
石壁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刚好容单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的另一侧,传来一股浓郁而古老的暗星力气息。那气息与九曲涧暗星力池的残留不同,更深沉,更浓厚,且带着一丝微弱的生命律动。
母株所在深渊的外围。沈渊留下的备用通道。
石檐外的远处,隐约传来了追兵的脚步声。
叶尘侧身钻入缝隙,在他身后,石壁无声合拢,将裂缝封回了原样。他贴在石壁内侧静立了十余息,暗星瞳穿透岩层反观外界。追兵已经到了裂缝入口所在的那片崖壁下方,但他们绕过了古松遮挡的裂缝口,继续沿猎道向西追去。鹅卵石的空间遮蔽起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