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笑眯眯地看着姚侑,将一只金筷子推到他面前。
“所谓击鼓传花,就是有人敲鼓,有人传花。鼓停,得花者输。”
姚侑瞥了一眼那筷子,没接。
“大人击鼓,让四家交齐铜锭。最后一个交上来的,补足全部差额。”
姚侑冷笑一声,将金筷子推了回去:“你当我是蠢货?你算计这么多,不过是想驱使绣使替你找东西。”
十三娘也不恼,伸手将金筷子取回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姚大人,何知山一死,你在市舶司就算还有一两个人,那点‘松手银子’能挣多少?四家潮帮各为其主,总不能替你跑腿。你之前是‘蹑手蹑脚’,将来可就是‘断手断脚’了。”
说完,她从姚侑面前取走那支竹筷,轻轻一掰,断作两截,随手一抛。断筷落在角落,发出两声脆响。
“丢了何知山,多一个渡海堂,大人不亏。”
姚侑盯着那两截断筷,沉默了一阵。
“就你?”他说,语气里满是轻蔑。
“我的渡海堂杀海寇都绰绰有余,岂会怕几个船上的水力士?程肇不过一介小奴,我又不是冤大头,非要给他脱奴籍。”十三娘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这样一说,大人还会觉得我这批船是被四家劫去的吗?”
姚侑心头一凛。
原来整件事,为的是把四家套进去?
事已至此,还不能先报给上头。若能顺水推舟,借着丘无言的压力将四家打压下去,尽快将铜锭收回来,将来上头真要追究,就把十三娘推出去,还能顺手收了渡海堂,也算大功一件。
“你既知我在泉州不过是个摆设,何不让丘大人出面?”姚侑试探着问,“他若能击鼓,那四家自然不敢不从。”
十三娘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想法。
这是想别人杀完猴子他摘桃?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姚大人可知,我们潮帮出海前,人人都要拜天后娘娘,可船真到了海上,沿途岛民供奉的是哪尊神,我们就拜哪尊,诚心诚意,绝不含糊。”
姚侑不怎么喜欢这比喻,宗人台与绣使岂能相提并论?他眯起眼:“这么说,丘大人时常照拂你渡海堂了?”
十三娘眼眸眯了眯。
丘无言又不是自己的姘头,照拂什么?
可转念一想,姚侑此刻最怕什么?怕丘无言压在他头上。自己越表现得与丘无言关系密切,姚侑就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层“姘头”的皮,虽然恶心,但好用。
“那日,姚大人不是看见了?”十三娘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他专门从京城带了海棠花给我。”
海棠花又叫“断肠花”,倾诉思念之时,常赠此花。
言下之意,令人遐想。
姚侑不信。这十三娘虽然模样清秀,却手段狠辣,口蜜腹剑,眼含金刀。谁会喜欢这种妖女?
十三娘放下茶盏,又加了一句:“那批铜锭的来历,姚大人猜猜是谁告诉我的?”
“丘无言?”
“大人英明。丘大人跟我提及程家旧案,这才有了这个局。若铜锭对大人如此重要,等收回来了,大人自己处置便是。”
移花接木和语焉不详,十三娘玩得毫无愧疚之心。反正丘无言也说过铜锭是程家的罪证,四舍五入,就算是他说的了。
姚侑的脸色终于松动了一瞬。若铜锭真能全部收回,他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他正要开口,门上突然有人来报,声音又急又高:“堂主,丰海帮来人了!”
“何事?”
那人犹豫地看了一眼姚侑,还是说了:“那人说是奉丘大人之命,送来十个童男。”
童男?
十三娘很少心慌。
这一次是真有点慌。
刚刚才跟姚侑暗示自己跟丘无言有些什么难以启齿之事,这丘无言就让人送来十个童男?
他是派了人盯着自己的吗?
就这么巧?
拆台拆得猝不及防。
十三娘察觉到姚侑质疑的目光,心底暗骂丘无言无故作妖,脸上丝毫不显:“说清楚,是丘无言送的,还是丰海帮送的。”
门外人很确定地答:“来的是丰海帮的管事,说是奉丘大人的命令将人送给堂主,留下人,那管事就走了。”
十三娘脑子转得飞快,她隐约猜出是丰海帮送给丘无言,丘无言又让他们转送过来。丰海帮如此听话,显然是想试试渡海堂的水。
原本可以不收。
但姚侑就在跟前坐着,击鼓传花,总要有第一个传花人。
“给我带进来,让我看看模样。”
小汐让人摆了一架屏风挡在门前。
很快,一群十四、五岁的少年被带到屏风后站着。
十三娘绕过屏风,将那些少年一一瞧了。
个个都清雅稚嫩,男生女相。
一看就是专门养来伺候男人用的。
察觉到屏风后姚侑的目光,十三娘冷声吩咐:“脱了。”
童男们早已听说过眼前这个女人的威名,不敢抗拒,纷纷顺从地褪去衣裤,赤身站着。
十三娘走到他们面前,很认真地审视了一阵,才说道:“丘大人果然会挑人。个个都不错,都收了。”
又问小汐,“丘大人的货可备好了?”
小汐一想到那箱子货,顿时来了精神:“备好了。”
“既然丘大人给我送来如此重礼,你尽快安排人送去。替我谢谢他,让他什么时候亲自来看看才是。”一句话说得无限暧昧。
小汐得令而去。
十三娘绕过屏风,冲着姚侑笑道:“姚大人,就让丰海帮当第一个传花人如何?时机一到,我会派人通知大人‘敲鼓’。”
“本官就等着十三娘的好消息。”不管她与丘无言是真是假,只要主动送礼,姚侑自然愿意接受。饭不用再吃,他起身离开,十三娘也没有远送。
姚侑刚走到前院,脚步就顿住了。只见院子门口,小汐正带着人清点箱子里的东西。
那东西......
若进了寻常人家,根本难以招架,也就在渡海堂这里才能这样敞亮地点数。
他想起刚才那十个童男,又联想起民间关于宗人台的某些传闻,突然觉得十三娘说的是实情。
兴许,丘无言的口味就是如此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