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吕氏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旋即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温婉大度、受了委屈却强自隐忍的模样。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殿下言重了,妾身岂敢当此大礼?雄英是殿下的嫡长子,身份尊贵,妾身不过是个侧妃,如何敢受他的礼?只是……雄英这性子确实该收一收了。自家人关起门来倒无妨,可若传扬出去,让外头的人知晓了,只怕要说咱们皇家不知礼数,失了体统。”
朱标听罢,微微颔首,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与认同:“爱妃说的是,你向来识大体。雄英,还不快向你吕母妃赔罪。”
朱雄英目光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父亲,并未动弹,反而开口问道:“父亲,孩儿不知所犯何事?也不知该如何赔罪。”
朱标眉头微蹙,思索片刻,语气放缓:“雄英,你便同你吕母妃认个错便是。毕竟是一家人,你吕母妃向来大度,想来也不会与你计较。”
朱雄英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吕氏,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父亲,让孩儿跟她认错?她配么?”
“雄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标脸色一沉。
朱雄英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回荡在殿内:“我朱雄英,乃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嫡长孙,是太子殿下朱标的嫡长子!她吕氏,不过是个侧妃,在民间不过是个姨娘妾室!她,配得上我朱雄英认错么?”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标气得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朱雄英的手指剧烈颤抖,怒喝道:“混账东西!是谁教你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她虽非你生母,却是你的庶母,岂容你如此羞辱!看来今日若不狠狠责罚于你,你是真不知道何为尊卑长幼了!”
吕氏见状,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面上却瞬间换作一副惊恐万状的神色。她慌忙上前,死死拽住朱标的衣袖,带着哭腔劝道:“殿下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雄英被父皇母后惯坏了,殿下莫要为了妾身伤了身子,更莫要伤了父子情分啊!”
她这副委曲求全、处处为人着想的做派,在朱标眼中更是坐实了朱雄英的“跋扈”与“无礼”。
然而,面对暴怒的父亲,朱雄英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直视朱标,朗声道:“父亲息怒!孩儿所言,句句皆是天经地义的祖宗家法!大明律例,嫡庶尊卑有别,此乃国之根本,不可动摇。嫡母在时,庶母尚且只能侍立;即便嫡母薨逝,嫡长子亦无需向庶母行大礼,更遑论赔罪认错!”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有力,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头:“父亲乃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大明之主,一言一行皆系天下观瞻,更应以身作则,恪守礼法!若今日孩儿向一个侧妃低头认错,便是乱了嫡庶,坏了规矩!父亲难道要让天下人耻笑,说我朱家子孙连嫡庶尊卑都不分了吗?这话若是传扬出去,皇祖父会作何感想?大明江山社稷的颜面何存?”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标的心头,砸得他头晕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反了!真是反了!”朱标终于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雄英怒喝道,“朱雄英,孤是你父亲!难道还管不了你了不成?”
朱雄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异常坚定:“您自然是孩儿的父亲,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您要惩罚孩儿,雄英不敢有半句怨言。今日父亲无论什么责罚,雄英都绝无二话。但是,让我跟吕氏道歉——绝无可能。”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全了孝道,又守住了底线,直把朱标顶得下不来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混账东西!朱雄英,你给我跪下!”朱标怒极反笑,厉声喝道。
朱雄英二话不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但他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倔强。
“来人!去把家法给我取来!今日孤就要让你知道知道,何为长幼尊卑,何为父慈子孝!”
所谓的家法,不过是一根手腕粗的藤条。这东西打在人身上,虽不会伤筋动骨留下内患,但皮肉之苦却是极疼,往往一鞭子下去便是一道血痕。
很快,下人战战兢兢地呈上了一根藤条。朱标一把抓在手中,掂了掂分量,指着朱雄英道:“雄英,孤再问你最后一遍,今天这个错,你认,还是不认?”
朱雄英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倔强,直视着朱标:“父亲,若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向您认错赔罪,孩儿心甘情愿。但若是让我向她低头——绝无可能。”
看着朱雄英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标心中的怒火更是噌噌直冒。而一旁的吕氏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面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上前拉住朱标的衣袖,假意求情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雄英只是年幼不懂事,殿下好好劝导便是,万万动不得手啊。”
“劝导?你且看看他这副样子,是好好劝导能行的么?”朱标一把甩开吕氏的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朱雄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还在给他求情,可他心中有半点感激之情么?他眼中可还有半点尊卑么?”
说罢,朱标拿着藤条大步来到朱雄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雄英,为父并不想打你。为父最后问你一遍,今日这个错,你认是不认?”
朱雄英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领头去坤宁宫请人,算算脚程,这时候也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