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与李景隆之父李文忠乃是莫逆之交,又是淮西勋贵的核心人物,平日里对李景隆也是看着长大的,颇为熟络。
李景隆却不敢受他这一掌,侧身避开后,凑到蓝玉耳边,压低声音急道:“蓝叔,您这……这也太高调了!这大庭广众之下驱赶百姓,若是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又要参您了!这于法度不合啊!”
蓝玉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嗤笑道:“二丫头,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了?咱还怕那帮酸儒参奏?有一个算一个,尽管让他们来!咱蓝玉南征北战,身上伤痕无数,还怕他们那张破嘴?”
李景隆急得直跺脚,苦口婆心地劝道:“蓝叔,这不仅仅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关乎朝廷法度啊!”
“法度?”蓝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当年咱跟着你爹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这大明朝还没个影儿呢!如今太平了,咱想吃顿安生饭都不行了?我看就是你们这帮晚辈被规矩束缚住了手脚!”
李景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着急:“蓝叔,这话可不能乱说啊,隔墙有耳……”
“怕什么!这天下乃是咱还有众多兄弟跟着陛下打下来的,谁敢乱嚼舌根?”蓝玉声音依旧洪亮,毫无收敛之意。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朱雄英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缓缓走下楼梯。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寒星般冷冽,直直地看向蓝玉。
蓝玉正说得兴起,忽见朱雄英,微微一怔,随即收敛了几分狂态,:“臣蓝玉,见过皇长孙殿下。”
朱雄英走到近前,并未受礼,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舅姥爷,让他们停手吧。”
蓝玉却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笑道:“雄英啊,你来得正好。咱就是吃个饭,这帮刁民不知好歹,咱替他们立立规矩。没事,你且稍候,等清理干净了,咱们一起吃饭。”
朱雄英眉头微皱,声音沉了几分:“舅姥爷,我再说一遍,让他们停手。”
蓝玉似乎并未察觉到朱雄英的不悦,依旧笑道:“雄英你看你,好久不见,脾气倒是见长了。”
朱雄英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大堂,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食客,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与愤怒。他深吸一口气,不再与蓝玉废话,转头对身后的李通冷声道:“李通。”
“属下在。”
“带人进去,把那些还在打砸的侍卫全部拿下,把掌柜和伙计放了。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李通得令,眼中杀机毕露,锵的一声拔出绣春刀,大步跨入大堂。
几名侍卫见状,连忙横刀阻拦:“站住!这里是永昌侯爷办事。”
李通冷哼一声,手中长刀一横,寒光凛凛:“皇长孙有令,违令者斩!让路!”
那几名侍卫仗着蓝玉的势,哪里肯让,纷纷拔刀相向:“好大的胆子!敢跟咱们拔刀?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放肆!”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都给我住手!把刀收起来!”蓝玉大步上前,一巴掌扇在那领头侍卫的脑袋上,怒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皇长孙殿下的人,也是你们能动的?都不想活了?!”
那几名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收刀跪地:“属下该死!属下不知是殿下驾到!”
蓝玉瞪了他们一眼,转头看向朱雄英,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雄英啊,你看这……都是些粗人,不懂规矩,冲撞了殿下,咱回去定当重罚。”
朱雄英面无表情,冷冷道:“舅姥爷,先把人撤了吧。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蓝玉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撤出来!把掌柜的和伙计也都放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随着蓝玉一声令下,大堂内的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停手退了出来。掌柜和伙计们也被释放,一个个抱头痛哭,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原本喧闹的酒楼此刻死一般寂静,只有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气,显得格外讽刺。
蓝玉看着这一地鸡毛,也有些下不来台,干咳了一声道:“雄英,这地儿……怕是没法待了。走,跟舅姥爷换个地方,咱去家里吃,那才叫一个清净。还有二丫头,你也一起。”
朱雄英看着蓝玉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这位舅姥爷战功赫赫,却也因此骄纵跋扈,目中无人,迟早会惹出大祸。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好,那便换个地方。正好,雄英也有些心里话,想跟舅姥爷好好说说。”
蓝玉闻言大喜,哈哈一笑:“好!好!咱爷俩是该好好聊聊了!走!”
临走之时,朱雄英交代李通带人善后,并且不让消息传出去。
三人并肩走出醉仙居,身后是满目疮痍的酒楼和一群惊魂未定的百姓。阳光依旧明媚,秦淮河水依旧流淌,但这看似繁华的盛世之下,勋贵与皇权、法度与特权的裂痕,已在这一刻悄然显现。
去往永昌侯府的官道上,马车辚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朱雄英靠在软垫上,眉心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他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着待会儿见到蓝玉该如何开口,才能让他听进去几句逆耳忠言。
可越是推演,他越是感到一阵无力。蓝玉此人,那是出了名的顺毛驴,且狂傲入骨,在他眼里,这大明天下除了朱元璋和马皇后以及自己那个太子爹之外,怕是没几个人能让他真正服气。
想着想着,朱雄英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坐在对面的李景隆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见朱雄英这副模样,不禁凑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道:“雄英,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垂头丧气的?是不是还惦记着醉仙居那几道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