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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蓝玉。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说明白的,蓝玉的狂妄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撞南墙难回头。

还好,现在还有时间,蓝玉也没有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饭局的后半段,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蓝玉虽然嘴上不服软,但动作明显收敛了许多。

吃完饭之后,李景隆似乎有些喝多了,满脸通红,趴在桌上胡言乱语,被下人扶着去偏殿休息了。

此时,一名身着锦衣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朱雄英耳边低语几句。

朱雄英点了点头,看向蓝玉,轻声道:“舅姥爷,李通前来回禀,说是醉仙居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掌柜的赔偿了双倍银两,封口费也给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出去。”

蓝玉闻言,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得意:“哼,还是咱外孙办事周全。那几个刁民,给点银子也就闭嘴了。”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有接话。

银子能堵住嘴,但堵得住人心吗?舅姥爷,您这笔账,算得太清了,也太糊涂了。

“舅姥爷,雄英也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

朱雄英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

蓝玉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接刚才那番沉重的话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堆满了关切:“哎呀,瞧咱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忘了你身子骨还小,经不起熬。来人!快,带皇长孙去后堂歇息!”

几个伶俐的丫鬟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引着朱雄英穿过回廊。

后堂布置得极尽奢华,博山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烟雾袅袅。朱雄英挥退了左右,独自躺在铺着软锦的榻上。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看似睡着了,可那双藏在眼皮底下的眸子,却清醒得可怕。

他轻轻握了握拳头。太小了。自己还是太小了。

虽然顶着大明皇长孙的尊贵头衔,虽然皇祖父和皇祖母将他视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在大明这盘巨大的棋局上,他目前不过是一枚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帅”,而非能冲锋陷阵的“车”。

没有实权,就没有真正的威慑力。今日能劝住蓝玉,靠的是蓝玉对他这个外孙的喜爱,以及对他背后朱元璋的敬畏。可若是将来利益冲突,这份喜爱又能维持多久?

想要改写蓝玉必死的命运,想要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洪武朝立足,光靠嘴皮子是不够的。他手里,必须得有刀。

一把能斩妖除魔,也能护住自身的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日头偏西,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朱雄英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对外沉声道:“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李通像是一道影子般闪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去看看李景隆醒了没有。”朱雄英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语气平淡,“时辰不早了,宫门快要下钥,我们该回宫了。”

“是,属下这就去。”

李通领命而去,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李景隆被丫鬟搀扶着走了进来,头发有些乱,眼底还带着未消的红血丝,显然是被强行叫醒的。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拱手:“雄英……这么快就要走了么?这才刚歇下没一会儿呢。”

朱雄英看着这位未来的“曹国公”,心中暗自摇头。这就是将门虎子?

“已经出来够久了。”朱雄英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与慵懒的李景隆形成鲜明对比,“不能让皇祖母忧心。”

提到马皇后,李景隆顿时清醒了几分,连忙点头:“是是是。那……我们去跟蓝叔辞个行?”

说着,他就要转身往外走。

“不必了。”

朱雄英抬手拦住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景隆一愣:“啊?这……不合礼数吧?咱们可是客。”

朱雄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李景隆,目光幽深:“就说时辰不早了,我们急着回宫,派人通知一声就行了。”

此时,永昌侯府的庭院中,夕阳如血,将影壁拉出长长的阴影。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朱雄英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轮辘辘转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载着两人驶向那座巍峨庄严的紫禁城。

车厢内,李景隆有些坐立难安,忍不住问道:“雄英,你说……蓝叔今日这事儿,陛下会知道吗?”

朱雄英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似乎正在闭目养神。但他那修长的手指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地卡在马蹄落地的间隙,显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算计。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表哥,”朱雄英并未睁眼,“你觉得这应天府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皇祖父的眼睛?”

李景隆正捧着茶盏暖手,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他慌忙放下茶盏,苦着脸道:“雄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派李通带着锦衣卫去处置妥当了么?又是赔钱又是封口,那掌柜的连个屁都不敢放,这还能有什么疏漏?”

朱雄英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我是让李通带人处置妥当了,但这并不是说能瞒住皇祖父,只不过是在拖延皇祖父知道的时间罢了。”

李景隆听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自己平日里那些荒唐事:强抢民女……哦不,是怜香惜玉;聚众赌博……那是切磋技艺;还有上个月在教坊司喝醉了砸坏的那把琵琶……

他越想越怕,脸色煞白地看着朱雄英:“那……那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