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辑刚把那句带着血腥味的低语咽回肚子里。
他双手按在发脆的湖面上,正准备借力站起身,离开这见鬼的冷风口。
脚底下的冰层突然发出一阵让人后牙根发酸的“喀拉”声。
还没等他挪开步子,膝盖下方原本坚硬的支撑物瞬间碎开。
一道蜘蛛网般的裂纹迅速扩散。
黑漆漆的冰窟窿像一张贪婪的大嘴,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小腿。
“卧……咕噜!”
那句国骂还没来得及飙出口,刺骨的湖水直接倒灌进他的口腔。
几串浑浊的气泡翻滚着往上冒,他整个人像一块生锈的秤砣,直直地坠入湖底深处。
冷。
那种寒意不是停留在皮肤表面,而是像几万把生锈的小刀子,顺着毛孔直接扎进骨髓里。
血液在这一秒似乎都要凝结成霜。
厚重的冬眠服吸饱了水,变成了一件沉重的铁甲,拽着他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演播厅现场。
前排那个穿夹克的大哥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碰翻了旁边的可乐杯。
褐色液体溅在裤脚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掉下去了!他妈的掉下去了!”
大哥扯着嗓子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蹦。
“这还玩个屁啊!面壁者淹死在冰窟窿里,三体人怕是要笑掉大牙!”
旁边的女生捂着嘴,眼睛瞪得滴流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本来就刚解冻,身体虚得很,这水温能直接把人冻休克啊!”
大屏幕上,弹幕池滚过一片白色的乱码。
【赶紧游上去啊!你特么手脚并用啊!】
【完了,这混子要交代在这儿了。】
【祁导又要搞死主角了,大伙儿准备好速效救心丸吧,这剧情简直不当人。】
星耀总部,总裁办公室。
沈倾城一把推开面前的文件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屏幕前。
她呼吸有些乱,胸口起伏不定。
“祁渊,你在搞什么名堂?”
她盯着画面里那个不断下沉的黑影,指甲在掌心抠出几道月牙印。
“这可是你手里唯一的一张底牌了,你就这么把他扔水里泡着?”
造梦舱内。
祁渊靠在皮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火石摩擦冒出微弱的火苗,映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
“淹死?”
他嗓子里滚出一声冷笑,火苗被他一口气吹灭。
“这湖水冷是冷了点。”
“不过刚好能把脑子里的那些浆糊,洗得一干二净。”
湖水深处。
罗辑四肢麻木,挥动胳膊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肺里的氧气快耗光了,胸腔憋得快要炸裂开来。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黑色的湖水在他眼里渐渐扭曲,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夜空。
那些在水里飘荡的杂质、水草碎片,竟然化作了闪烁的星辰。
星星点点,铺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罗辑。”
一个苍老、沙哑的女声,在这片幻觉中的水底幽幽响了起来。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敲在他的脑神经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回音。
罗辑费力地睁开眼皮。
前方的黑暗里,站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瘦小老太太。
叶文洁。
她手里还杵着那根木拐杖,花白的头发上落着雪,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和两百多年前,杨冬墓碑前那个刮风的下午一模一样。
“叶……叶老师?”
罗辑在心里回了一句,嘴里吐出一大串水泡。
他想伸手去抓那个影子,手指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叶文洁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宇宙社会学……两条公理。”
老太太的声音在水波里荡漾,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
“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
这两句话,曾经被罗辑当成酒后的闲聊,扔在脑后的角落里。
可现在,在缺氧和冰冷的双重刺激下。
它们像两把锋利的刻刀,慢条斯理地割开罗辑混沌的大脑皮层。
罗辑的身体还在下沉,可脑子里的齿轮却在这一刻疯狂转动起来。
水压死死挤压着他的太阳穴。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周围那些化作星星的微尘。
生存。
扩张。
物质不变。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既然资源是有限的,大家都想活下去……”
罗辑在心里喃喃自语,冰水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那遇到其他文明,该怎么办?”
幻觉中,两颗靠得极近的星星突然亮了一下。
猜疑链。
这个陌生的词汇,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意识。
你不知道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
你也不知道对方认为你是善意还是恶意。
就算双方现在都是善意,谁能保证几百年后还是?
沟通?光速限制了沟通的及时性,等消息传过去,对方可能已经变了。
技术爆炸。
另一个词汇紧随其后砸进脑海。
宇宙的时间尺度太长了。
今天你看着是个连火都不会生的弱小原始人,明天可能就搞出了光速飞船,反手把你灭了。
谁敢赌?
谁特么敢拿自己整个种族的命去赌别人是个好人?
罗辑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懂了。
全懂了。
难怪三体人要跨越四光年跑来占领地球。
难怪智子要锁死人类的科技,让人类永远在基础物理的泥潭里打转。
难怪那个光滑的水滴要封锁太阳的电波放大功能。
因为宇宙不是什么充满爱的大家庭,不是那种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讲道理的星际联盟。
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根本不是浪漫的点缀。
是眼睛。
是无数个端着猎枪、屏住呼吸、穿行在黑暗树林里的猎人。
谁敢点起篝火,暴露自己的位置。
谁就会被无数杆猎枪立刻打成筛子。
这特么就是一座黑暗森林!
三体人根本不在乎地球上的核弹,也懒得管那两千艘看着吓人的战舰。
他们怕的。
是有个疯子,直接把坐标向全宇宙喊出去!
借刀杀人。
“他们怕我……”
罗辑猛地张大嘴巴,下意识地想笑。
一大口刺骨的冰水顺势灌进喉咙,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晕厥。
“他们让我死……安排那么多暗杀……”
他在水底手舞足蹈,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是因为我特么是全地球唯一知道这森林规矩的人!”
他不是什么只会泡妞度假的花花公子。
他是那个手里握着足以威慑两个世界按钮的人。
演播大厅。
张谋之双手抓着桌子边缘,指甲在木头纹理上划出白痕,木屑嵌进了指缝。
老头子额头冒着虚汗,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在水下睁着眼睛的男人。
“他在想事情。”
老头子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布。
“死到临头了,这小子脑子里的算盘不但没停,反而打得更响了。”
冯小刚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凑过去压低声音。
“老张,他这是顿悟了?可这在水里泡着,悟出个花来也得憋死啊!”
湖底的罗辑,胸腔里的憋闷感达到了身体能承受的临界点。
肺叶像是被火烧着一样疼。
他看着上方那个透着微弱光亮的冰窟窿。
那是生路。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躯体的麻木。
“老子不能死在这儿。”
他狠狠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的血味刺激着迟钝的味蕾。
罗辑猛地挥动双臂,两条腿在水里像青蛙一样拼命蹬踹。
冬眠服吸了水太重,他就一边蹬水,一边撕扯着领口,把那层累赘的衣服硬生生扒下来。
借着浮力,他的身体一点点向上攀升。
十米。
五米。
一米。
“哗啦!”
安静的冰面上,水花四溅。
一个脑袋顶破了水面那一层薄薄的浮冰,钻了出来。
“咳咳咳……哈……呼……”
罗辑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刺骨的冷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浓的白雾。
他双手扒住冰层边缘,冰碴子划破了手心。
他十指紧扣,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硬生生凭借着腰腹的力量,把自己从水里拔了出来。
皮鞋踩在冰面上,他整个人瘫倒在旁边较厚的雪堆里。
浑身湿透,冻得像打摆子一样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密集的声响。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缩成一团等死。
罗辑缓缓抬起头。
原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混不吝眼眸。
此刻变了。
变得像淬了火的刀锋一样锐利。
那里面藏着星辰覆灭的疯狂,带着一股要把天上诸神全给拽下来踩在脚底的狠劲。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冰水和额角的血迹。
盯着那漆黑无垠、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的夜空。
“大史……”
罗辑嗓子哑得不像话,像破败的留声机在运转。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嘴角扯出一个满含杀气的冷笑。
“给老子……”
“找把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