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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二推着独轮车出了村。

车轮是旧的,每转一圈就发出“吱——呀——”的长响,像谁在没完没了地叹气。

车板上那个大陶盆里,白嫩嫩的豆腐蒙着一层粗布,随着颠簸轻轻打颤。

他先在邻村口站了半晌。

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那句“卖豆腐”怎么也喊不出口。

从小到大,他偷过鸡、摸过狗、跟人打过架,脸皮向来比鞋底还厚。

可如今要他站在这儿,对着一群不认识的人吆喝着卖东西,竟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豆……豆腐!”

声音又细又飘,刚出口就被风刮散了。

路过的农人瞥他一眼,没人停步。

几个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抬起眼皮,又阖上,嘴里嘟囔着:“这人在瞎喊啥?”

柳二脸腾地红了,耳朵根子烧得慌。

他咬咬牙,索性把车停在路口,自己蹲在车旁。

直到一个老妪路过,她盯着那盆里的白物看了半晌,才怯生生地问:“后生,这白花花的是啥?”

柳二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车把,“是豆腐,嫩着呢,您尝尝。”

他掀开粗布,用刀切下一小块递过去。

老妪半信半疑地接过来,放进嘴里。

她愣了一下,又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东西,怎么卖的?”

“一斤三文钱。”

老妪连忙从篮子里摸出三枚铜钱,“给我切一斤。”

柳二了一声,手有点抖,切下去,递给老妪。

旁边墙根晒太阳的老汉们 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 慢慢站起来,走过来。

啥玩意儿?他盯着豆腐,真有那么好吃?

柳二赶紧又切一块,您尝尝,不要钱。

老汉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嚼了两下。

……再来一块。他说。

买一斤?柳二赶紧问。

不买。老汉摆手,尝尝就行了。

柳二脸上的笑一下子僵在那儿。

他盯着老汉那张没牙的嘴,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欢喜,像被针扎了一下,噗地泄了气。

旁边几个老汉见状,也都慢悠悠围了过来。

“给我也尝尝。”“俺也看看啥味儿。”

七八只手伸过来,柳二还没反应过来,粗布下那角豆腐已经被捏得坑坑洼洼。

他手里的刀悬在半空,切也不是,不切也不是。

“哎……各位叔,这、这得卖钱……”

“慌啥?”第一个尝味的老汉咂咂嘴,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俺们这是在帮你试味儿,不尝怎么知道好不好?你个后生,这点肚量都没有?”

柳二喉咙发干,被几个老汉围着“试吃”,竟一句话也驳不回去。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干脆把刀往车板上一插,双手一摊。

“行,今儿头一天,都尝!尝好了,往后常来买!”

老汉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也没客气,每人捏一小块,像麻雀啄食似的。

一会儿功夫,盆边一圈少了足有两指宽。

那挎篮的老妪早买完站在一旁,见状忍不住骂道:“你们这群老不死的,真丢咱们张家营的脸!”

老汉们嘿嘿笑,没当回事。

柳二却赶紧摆手,婶子,不怪叔们,是我让尝的。

他转向老汉们,叔们,明儿我还来,今儿这豆腐,算我请各位!

老汉们互相看看,没说话,但其中一个 从兜里摸出两文钱,……给,买半斤。

柳二愣住。

尝了你的,老汉把钱拍在车板上,他们不要脸,我要。

“……谢叔。”柳二低声说,他把钱捡起来,攥在手心。

有了开头,后面的买卖反倒顺了些。

又有几个妇人凑过来,尝了味儿,买了几斤。

那些只尝不买的又坐回墙根去了,但彼此交头接耳的都在夸好吃。

“软乎,跟蒸蛋似的……”

“扎实,又不塞牙。”

“那后生人还行,舍得给尝。”

柳二不再吆喝,只是安静地守着车子,有人来便切一块,有人问便答一句。

日头偏西时,陶盆里已经所剩不多。

他数了数钱袋,总共六十三文。

三十斤豆腐,被几个老汉白吃了两斤多,余下了七斤多。

他收拾好东西,剩下的不准备卖了,推上独轮车往回走。

他先到了妹子家,切出一半递给了青禾。

在青禾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直接走了。

柳二回到家,将独轮车放到了院子角落里。

柳母正在灶前做饭,柳大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棍,百无聊赖地剔牙。

回来了?柳母没抬头。

柳二把剩下的豆腐往灶台上一放,这是给家里的。

柳母愣了一下,凑过来看,这……这是啥?

豆腐。柳二声音平平,妹夫教我做的,我今天出去卖了一会。

柳大走过来,看着几乎空了的独轮车,问:赚了?

六十三文。柳二从怀里摸出钱袋,往桌上一倒,除去本钱,净赚三十八文。

柳大似乎有些不信,“你说的是真的?”

“爱信不信!”

他不再理会柳大,将钱收起来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想找个地方把钱藏起来,他打开箱子,将里面的衣服往外拿,突然从衣服的夹缝里掉出一个东西。

半本《千字文》,封面被火烧过。

这是他当年偷钱买的,爹走之前,曾答应过送他去读书。

后来被柳母发现后扔进灶膛,他抢出来半本,藏到现在。

他捡起来,蹲在炕边翻看。

里面有他当年用木炭写的字,歪歪扭扭,天、地、人三个字反复描了好多遍。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老二,活能不能忙的过来,要不要让你大哥帮你一起干?

“不用,我自己能干的了。”

他将装铜钱的袋子放在箱子底下,想了想,又将那半本书也放在里面,用衣服压好。

柳母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饭桌上,柳大时不时的就瞅瞅柳二。

他实在忍不住了,问:“老二,这种赚钱的法子妹夫为什么要教你啊?”

柳二头都懒得抬:“因为我没让娘拿妹子去换亲。”

柳大脸上有些不自然,他把碗放在桌子上。

大步走进了自己的屋子,摔门关上。

柳母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低头吃饭的柳二。

张了张嘴,最终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