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上的柳记豆腐铺,门口挂着块木招牌,字是柳二请人写的,还花了十文钱。
梅儿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几文钱,是给爹抓药剩下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
梅儿?
她回头,看见柳二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湿布。
柳二哥?
柳二把湿布往柜台上一扔,绕过柜台走出来,脚步快得差点绊到门槛。
买豆腐?我,我给你切块嫩的!
他转身就往柜台后面钻,被梅儿叫住:不用了,我来买……是来买块豆腐。
柳二愣了一下,然后糊里糊涂地回答:对,豆腐,我这儿有豆腐。
他切豆腐的手在抖,切下来的豆腐块一边厚一边薄。
他看了看,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推了推,重新切了一块。
这块好,这块好。
梅儿没说话,看着他切完,用荷叶包好递过来。
多少钱?
不用,不用钱。柳二摆手,你拿着,拿着。
梅儿把钱放在柜台上,说:做生意,不能白拿。
柳二的手停在半空。
梅儿接过豆腐,转身往外走。
梅儿!柳二追出来,站在铺子门口,对她喊道。
梅儿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你爹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
铁蛋……铁蛋还在读书吗?
李先生在教。
我……我现在有铺子了,能养家了。
柳二哥,她回过头,对柳二说,豆腐我买了,钱付了。你保重。
说完,她转身走了。
柳二站在铺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切歪的豆腐,湿哒哒的,往下滴水。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块切歪的豆腐搁在案板上,又忍不住伸头看看梅儿走远了没有。
梅儿走出镇子,回想起刚才柳二的表现,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
曾经她随口的一句话,他居然记到现在。
两年前,她十六岁,柳二也才十九岁。
那时的柳二一事无成,有一天在村里的路上遇见,柳二颤颤巍巍的说,他想娶她。
她说:“等你能养活自己,再来找我吧。”
那时的自己年方二八,媒人踏破门槛,她一个都没应。
不是不想嫁,是铁蛋才四岁,爷爷岁数大了,她走了,谁来照顾他们?
如今自己的岁数,已经过了媒婆惦记的时候,而且多次的拒绝,她们也不会再登门。
她看了看手中的豆腐,沉甸甸的,也不知道多少斤,柳二压根就没称。
她没想到柳二如今仍在等她,刚才看到她时,那激动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铁蛋从私塾回来,进屋就大声叫喊,手里还拎着一小块肉。
“姐,姐!不知道谁挂了一块肉在咱家门上。”
梅儿接过肉,看了看,没说话。
铁蛋:姐,谁送的?
不知道。
她转身进了灶房,把肉搁在砧板上,切了一半,另一半用绳子挂起来。
挂的时候,她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有一个人影。
李二牛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身上的伤没有太重的,只是这两年的逃亡,身子太累了。
晚饭时,他看见桌子上的菜,惊讶地问道:“哪来的肉,咱家没那么多钱吧。”
铁蛋性子急:“爹,有人送的,就挂门上了,也不知道是谁。”
铁蛋爷爷只是喝粥,不说话。
梅儿没有回答,安静地把肉夹给爷爷,父亲和弟弟。
自己盛了一碗粥,去厨房吃了。
李二牛瞅着梅儿的背影,回头说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铁蛋爷爷头都没抬:“你没注意梅儿今天买了豆腐回来吗,那东西现在只有柳家老二在卖,肉八成是他偷偷给的。”
“柳家老二?”李二牛皱皱眉头,他对那孩子没啥好印象。
铁蛋爷爷说:“你还别看不上人家,现在人家卖豆腐,在镇子上开了个铺子,挺上进的。”
李二牛没见过豆腐,他夹了一块放在嘴里。
“嗯,吃着不错,那小子有这手艺?”
“他妹夫教的,就是铁蛋的那个先生,两个多月前来的,娶了柳家的闺女,人不错。”
李二牛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走的时候,柳二还是个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在村里晃来晃去,谁家鸡丢了都先怀疑他。
他没想到自己回来时,那小子已经开了铺子,而且还能往他家门口挂肉。
“他是冲梅儿来的?”
铁蛋爷爷回了他一句:“难不成冲我这老头子来的?”
李二牛想了想,说:“爹,梅儿岁数也不小了,要不应了?”
铁蛋爷爷白了他一眼:“你见过女方急着上门催人家提亲的?”
此时的柳家,柳二在磨豆子,他原本打算将东西都运到镇子上做,但他决定暂时不搬了。
老王头的独轮车他还在用,他去说再用一段时间的时候,老王头摆摆手:“你先用着吧,最近的木头不需要车推了。”
柳大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去老王头那干了好几天活了,但每天不是扫地就是搬木头,一丁点的技术活都没沾到。
刘三给他的钱还揣在怀里,他用手摸了摸,转身进了屋。
自从柳母将十两银子分给两个儿子以后 ,日子安生了许多。
尤其是老二再没烦过她,每天在家不是磨豆子,就是在做豆腐,天一亮就推着豆腐走了。
老大似乎也走上正道了,老王头居然收了老大当徒弟,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反正她看着两个孩子都有事做,心中就踏实了不少。
她此刻手中拿着五两银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想出门,但是每次走到门口都犹豫住。
青禾嫁人的时候,她没有给一文钱的陪嫁,不知道闺女在婆家有没有被欺负,会不会因为嫁妆抬不起头。
她如今想补上,又不敢拿出手,因为她听说女婿家现在过的非常不错,不愁吃不愁喝。
她怕别人戳她脊梁骨,说看着女婿发达了就攀上去。
当初拿女儿换亲,又赶出家门,她那时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知道快过不下去了,两个儿子的婚事愁的她整晚睡不着。
自从女婿的金链子被她卖了以后,手里有了钱,不再发愁吃喝以后,心里反而空了下来。
她将头探出窗,望向女婿家的方向。
要不,明天偷偷去看看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