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将手伸进怀中,停下了。
“快点啊。”刘三还在催促。
柳大的手又往怀里伸了一些,出来时,手上多了二两碎银子。
“图纸我拿不到,你们另寻门路吧。”
说完,他将银子放在刘三还在伸着的手中。
刘三呆愣在原地,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这样。
“柳大,你别忘了,一共可是十两银子,你攒十年都未必能攒这么多!”
柳大已经迈开腿往回走了,听到刘三的话,他回头。
“可能,我就是穷命吧。”
说完,他大步往村子的方向走去,再没有回头。
银子没了,柳大反而觉得轻松了很多,似乎身上多年的枷锁被卸掉了。
他走到村口时,想起当年那女孩转身离开。他摇摇头,终究是缘分不到。
他抬头看看拒马河,那里曾经是青禾投河的地方,也曾经是他撑不住的时候,半夜偷偷出来哭的地方。
远处,柳二正领着梅儿,手牵着手往镇子上走。
村子里,青禾的新家正冒着缕缕炊烟,听说这丫头日子过的非常好,顿顿都是米饭,青菜里有时候还有几片肉。
他长出一口气,大家都还活着,起码去下面见了爹,他也能交代了。
他走进村子时,正好遇到去工坊上工的村民。
“柳大,听说你做的板凳不错啊,等你跟老王头学会了,帮我打一套家具呗。”
他只是对着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娘知道他偷了图纸,会不会骂他?
王叔知道了,会不会再也不让他进工坊?
陈大叔知道了,会不会把他赶出村子?
他也不知道,但脚步没停,大不了出去流浪,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他走进工坊的时候,柳母一眼就看见了他。
“你怎么搞的,这一身包,还有这一身烂叶子,这是去哪了?”
“娘,我昨晚喝多了,在外面睡着了。”
柳母轻轻打了他胳膊一下。“你弟弟结婚,你喝的不省人事,丢不丢人。”
柳大对母亲笑了笑,径直走进了放工具的房子。
老王头坐在椅子上,看着柳大走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大还没说话,老王头已经站了起来。
“跟我走。”
柳大张张嘴,想说的话一个字都还没讲出来,只得跟在他身后。
他跟着老王头一路走到了老王头的家,两人进了屋,老王头把门关上了。
老王头转身,看着柳大的眼睛。
“有什么话,说吧。”
柳大噗通一声,跪下了,手里举着那张图纸。
“河西村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把图纸偷出去,但我没给他们,我又拿回来了。”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最后头伏在地上,任凭老王头发落。
老王头从他手中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到火盆里,烧了。
柳大吃惊的看着,不知道这是何用意。
“你还不如给他们呢。”老王头找了把椅子坐下,“反正图纸是假的,让他们折腾一阵子,耗费的也不过是他们的钱粮。”
柳大的脑子已经什么都分不清了,“假……假的?”
“哼,从来就没有什么图纸,都在小石头和我的脑袋里。”
“那……那这图纸?”
老王头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说:“你可知我为何让你扫了一个月的地,搬了一个月的木头?”
柳大摇了摇头,他真不知道。
“因为你爹当初扫了三个月!”
柳大抬起头,“我爹?”
“当年我教你爹木匠活的时候,他也经历过,但他比你有耐心,做的也比你好。”
“在你家门口,刘三找你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正好经过,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柳大不解,“那您,为何不拆穿我?”
“因为你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你是个好孩子。我见过你饿着肚子去镇子上干杂活的时候,也见过你每天偷偷去河边哭的时候。”
“今天你若没回来,就再也不用回来了。”他顿了一下,认真的看着柳大:“但今天你回来了,刚才那三个头,就算作你的拜师礼了。”
柳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的跪在那里,似乎接收不了这么多信息。
老王头起身,“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别让你爹失望。什么时候想通了,去工坊找我。”
说完,老王头出去了,走的时候又将门关上。
柳大独自跪在老王头家的地上,膝盖硌着硬土,有点疼。
他看着火盆里那张图纸已经烧成了灰烬,黑灰蜷曲着,边缘还泛着一点暗红,慢慢灭下去。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里游了很久很久,终于爬上来了。
原来,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吗?
他完全可以拒绝自己,但偏偏留下他在工坊扫地。
他故意在抽屉里放了假图纸,就等着自己过去偷。
怪不得这一个月,自己就像活在一张网里。
他苦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向工坊走去。
第二天一大早,晒谷场上就聚了人。
前几日柳二大婚的热闹刚散,今天又来了新的喜气——工坊发工钱的日子。
上个月交付了三架水车,县衙那边结了款,十八贯铜钱装在一个大木箱里,沉甸甸的。
两个人抬着放到晒谷场中间的石板上的时候,箱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大叔站在箱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本账册,抬头扫了一圈围过来的人。
村里人差不多到齐了。
下地的放下了锄头,洗衣的甩了甩手上的水,带孩子的把娃往胳膊上一夹,都凑过来了。
李青石站在人群后头,青禾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往里瞅。
陈大叔把箱子盖掀开了。
满箱子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被日头一照,泛着黄澄澄的光。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同时响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嗡嗡的议论。
“这么多钱……都是咱们的?”
“十八贯!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老王头这回可发了!”
陈大叔抬手压了压:“别吵!听我念!”
他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三架水车,县衙给了十八贯。材料成本花了九贯,剩下九贯是咱们的工钱和分红。按先前说好的规矩,老王头和小石头各拿一成,剩下的大家按工分分。”
他先念了老王头的名字。
老王头走过去,陈大叔数了九百文递给他。
老王头接过那沉甸甸的一串,笑了:“没白忙活这一个月。”
旁边人起哄让他请客,老王头拍着胸口:“回头买酒!”
又念了李青石的名字。李青石刚要往前走,被青禾按住,她往前面跑去。
陈大叔递给青禾九百文,她接过来美滋滋的往李青石这边走。
见李青石看着他,她装作板起脸:“你说的,咱们家我管钱!”
陈大叔拿起账册,继续念:“柳大!”
柳大抬头,满脸不可思议,他在工坊扫了一个月的地,居然还有他的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