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庄东头第三家,土墙围着个小院。
院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墙头被雨水泡得塌了一截,用碎石头胡乱堵着,石头缝里长出一蓬灰扑扑的野草。
墙根有几道裂缝,深的能伸进两根手指,风大的时候,能从裂缝里看见院子里头晃动的人影。
院子里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厢房。
正房的屋顶铺着茅草,新草压旧草,厚厚一层,但中间有几处凹下去,像是雨水常年冲刷留下的痕迹。
王桂香从地里刚除完草回来,进门就将工具扔在角落里。
她朝着屋子里喊:“赵大柱,回来了没。”
屋子里小跑着出来一个男人。
“回来了,今天砍了不少柴呢,回头拉镇子上卖了。”
王桂香“嗯”了一声,说:“我听人说,你妹子跑河东村干活去了,跟那边一个男人走得挺近。”
“三娘?去就去吧,她也总得吃口饭啊。”赵大柱说。
这话瞬间戳恼了王桂香,眉头一竖:“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早就嫁出去多年,孩子都生了,男人没了被婆家赶出来,跟咱们还有什么关系?”
赵大柱低着头,不敢顶嘴。
王桂香不依不饶:“她夫家那边一文钱没给她,连她那一丁点的嫁妆都扣下了。要是回了娘家,咱们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粮食给她?”
“嗯。” 赵大柱含糊应了一声,转身打算躲回屋。
“停下!”王桂香喊住了他。“你妹子要是再嫁人,咱好歹是她娘家人。她要是给那些鳏夫填房,或者跟个没钱的老光棍也就算了。我听说这次那男人家里条件不错,弟弟在镇子上做生意,妹妹嫁给了一个读书人。这样的人家,怎么也能拿出点聘礼吧?”
赵大柱支支吾吾的说:“这个不太合适吧,三娘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咱们去要聘礼,人家男方要是不乐意了,三娘咋办?”
王桂香双手叉腰,对着赵大柱吼道:“寡妇再嫁也得有规矩,娘家人不在场,她跟人跑了算怎么回事?到时候人家说她赵三娘是没根的人,丢的是谁的脸?丢的是咱们赵家的脸!”
话音未落,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攥住王桂香的衣角,满眼期盼:“娘,狗剩他们全都去学堂读书了,我也想去。”
“读什么读!” 王桂香一把甩开他的手,“家里地里一堆活计等着人手,读书能当饭吃?你们赵家天生就没有读书人的命。”
男孩站在两人中间,看看爹,又看看娘,嘴瘪了,没敢再吭声。
王桂香见儿子不闹腾了,又把头转向赵大柱。
见儿子安分下来,王桂香再度转头看向赵大柱,叮嘱道:“你多盯着点三娘,若是那家真上门提亲,咱们一定要拿捏妥当。万一那丫头私自跟着人家走了,咱们半文好处都捞不着。”
此刻工坊里的赵三娘,半点不知哥嫂在家中打着这般算盘。
方才上工,有来置办家具的姑娘不住夸赞柳大手艺精巧,一番话搅得她心神不宁。
老王头前些天公开收柳大为徒,先让他从桌椅板凳做起。
柳大便一门心思扑在木工活上,日夜苦练,手艺精进得惊人。
赵三娘每天看着,她明白柳大很快就能学成出师,说不定哪天,就有黄花闺女家里主动上门找柳大谈亲。
她一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寡妇,拿什么跟人家争?
她忍不住抬头柳大,他今天倒是不刨木头了,改成组装桌子。
四条腿往横撑上一嵌,他抡起木槌不紧不慢地敲,每一下都落在榫头上,稳当当的。
旁边两副桌腿已经立好了,等着他挨个装上去。
赵三娘在棚子底下刷油,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瞟。
从他开始干活,眼睛就没往别处瞅过,一整天都钉在那张桌子上。
偶尔停下来眯起一只眼,瞄瞄桌腿直不直,拿角尺往接缝处一卡,觉着没到位就卸下来重装,来回折腾也不嫌烦。
也就中午吃饭那会儿,他才算有了点“活气”。他会从布包里取出食物,走到她身边蹲下,分她一半。
但吃完之后,柳大就继续去盯着他的木匠活。
赵三娘蹲在原地,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看着他又坐回长凳上,拿起木槌“咣咣咣”地敲榫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半晌没挪开。
她想起去年冬天,茅屋里四处漏风,冻得她整晚睡不着,在炕上蜷缩成一团。
被子里填充的是草杆,根本挡不住风,第二天她烧的迷迷糊糊。
她清醒了一点之后,在炕上哭了好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前夫一直体弱多病,是她在苦苦撑着那个家。
但丈夫最终还是没挺过去,去年开春之前便撒手人寰。
只因为她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跟别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公公婆婆便觉得她要改嫁。
于是把丈夫病死的原因全扣她头上,说她克夫。
并抢走她唯一的儿子,连件换洗衣裳都没让她带,就赶出了门。
她一个人在茅屋里撑了一年多。
常有二流子路过门口,对着里头吹口哨,说些她听了想吐的话。
她不敢出声,连灯都不敢点,缩在墙角等到天亮。
她想过死,但下不了手。
每天晚上,她做梦都想有个依靠,梦见有个男人站在她前面,把那些二流子赶走。
但时间久了,她的心慢慢凉了下去,原本她已经认命了。
直到来这里看到了柳大。
他笨拙、老实、可惜眼里只有木头。
但柳大的母亲每天时不时的过来跟她聊天,教她做活,还问她想不想再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她知道那是大娘想撮合她和柳大,她已经多年没有感受到亲人的关心,更是没有体会到被人当女儿疼的感觉。
她很慌,她怕柳大看不上她,那这一切,就会随之烟消云散。
她闷着头,想了很久,一直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要脸。
但她还是咬咬牙,走到了柳大面前。
柳大正在拿着一根木头比划,忽然发现眼前站了一个人,他抬头。
“三娘,有什么事吗?”
赵三娘蹲下身,小声地说:“柳大哥,我家里的板凳坏了,等今天工坊散了工,能麻烦您去帮我修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