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听到这句话,头又低下去了。
“我没恨过,但是我不想面对,因为我每次想起来,我都做噩梦。”
她声音低沉了下去,小声地说:“那天您把我赶出去,我本来想着再去投河的。”
柳母一听,脸色变了,她站起来,“青禾……”
青禾没看她,继续说:“路上我遇到了陈大叔,他让我去找我丈夫。但那时候我去一次,他就逃一次。陈大叔说你再去一次,若这次他还是不同意,就不拦着我了。”
柳母看着青禾此时的样子,心有些疼。“青禾,我当时猪油蒙心了,能原谅娘吗?”
青禾没回答她,继续说:“他那次又跑了,但是没一会儿又回来了。然后说他很穷,问我真的要跟他吗。我当时想跟他说:你好歹还有个家,我什么都没了。”
“他把婚书带回来以后,我就从学堂里跟着他回家。当时我好怕,我怕他以后会不会嫌弃我,会不会打我。因为我没嫁妆,也没娘家人撑腰,就算哪天他不要我了,我也不知道去找谁帮我。”
“我刚跟他到家的时候,我赶紧就去灶房给他做饭,我想让他知道,我能干活,不是吃闲饭的。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心里慌的厉害,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我当个人看。我听说……我听说好多没带嫁妆的女人,夫家都是拿她们当牲口用,稍不顺心就打。”
“我怕我每天在家里闲着,他会嫌我浪费粮食,我就去找陈大叔要了三亩荒地。我想让他看见,我能种地,能给家里弄粮食。”
柳母眼眶红了,伸手想摸摸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下了。
青禾抽噎了两声,擦了擦眼角的泪。
“从我投河那天起,我就不敢睡觉,闭上眼就是水灌进我的嘴里,鼻子里,我喘不上气。实在困得撑不着的时候,梦里就是您把我换出去,梦里那个人总是打我,我就躲在墙角里哭。”
“青禾……”柳母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脸也跟着哭。
青禾擦了擦眼角的泪,说:“但是我丈夫对我真的好,第一天晚上睡觉时,他拉着我的手,那是我从跳河之后,唯一没做噩梦的一晚。我的梦里,他一直在跟我说:别怕,有我。”
“他没有嫌弃过我,甚至从来不跟我提那些伤心事,我不开心时,他会变着花样搞怪来哄我。我有时候想,我真幸运,我遇到的是他,我从没听说过,有哪个男人会那么宠着自己的妻子。”
“后来慢慢地,我从那段噩梦里走出来了,那时我发现,我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了。有一天他去了易州府,一去就是四天。那四天我根本睡不着觉,晚上总是去摸摸身边有没有他,摸不到他,我就哭,一哭就哭到天亮。“
”我怕……我怕他不要我,去别的地方了。“
柳母鼓起勇气,走到青禾身边,将她的头拥入怀里。
青禾没有挣扎,一直在用手抹脸上止不住的泪水。
柳母说:“别记恨你大哥行吗,都是娘的错,娘没本事,耽误了你们兄妹三个。”
“我记得大哥的好。”青禾说。“虽然那时候我小,但我懂,要是没有他撑着,我说不定早就饿死了。可我怨他,我怨他拿我去换亲,我一直在想,要是他来给我道歉,我接受不接受。”
柳母没插嘴,等着青禾往下说。
“我想不清楚,我一会想着他的好,一会又想着他的错。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还认不认他。”
“你大哥他变了,又像是回到那个十几岁的他了。”柳母说。“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反正从你二哥结婚那天以后,他就变回来了。可是,也多了些自卑,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跟你王叔学木匠上。”
“那些天,他总跟我说,他对不起妹妹,是他差点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好多次,我都看见他偷偷地哭。青禾,你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青禾没说话,柳母也不敢催,继续说道:“给娘一次机会,也给你大哥一次机会。若他一直活在自责里,这辈子就废了。女婿是个有本事的,可过日子,总会遇到很多事,让你大哥重新振作起来,日后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青禾沉默了很久,抹了一把眼泪,起身打开衣柜,从最下面拿出一床被子,跟给柳二那床一模一样。
她将被子放到炕上,说:“听说他要结婚了,这个,你给他,就说是我做的。”
柳母摸了摸被子,细细的,软软的。
她回头看着青禾,说:“闺女,能让娘抱抱吗?”
青禾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柳母抱住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你要觉得委屈,就哭吧,娘在。”
青禾仰着脖子,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
但没一会,她实在忍不住了。
“娘——呜呜呜呜!”
她哭的声音很大,是嚎出来的,断断续续,伴随着抽噎。
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终于看到了家人一样。
她哭了很久,像是在发泄这么长时间的委屈和恐惧,一直哭到没有力气。
一切安静下来以后,柳母抱着她,给她讲她小时候的事,淘气,嘴馋,但懂事。
青禾静静地听,有时还破涕为笑。
说到以前家里的难,她又跟着娘一起落泪。
两人就那样持续了很久。
太阳已经快到半山腰了,青禾的心情已经平稳下来,安静地坐在一边跟娘唠家常。
柳母说:“你大哥后天成亲,你和女婿都去吧。你们兄妹都成家了,总得全家人坐到一起吃顿饭不是?”
青禾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点点头:“我夫君在这里无亲无故,若是遇到什么事,我也希望有家里人帮他说句话。但是,大哥得当面给我道歉。至于是否真的原谅他,还得看他往后的表现。”
“行!”柳母拉着她的手,保证道:“他要是敢不道歉,我和你二哥就饶不了他。”
青禾松了口,柳母的心中那根刺也轻了不少,紧跟着又担忧起青禾的事:“你们成亲这么久了,怎么不见你的肚子有什么动静啊?”
一听到这个,青禾的脸耷拉了下来。
“他说我岁数小,生孩子有危险,非要再等等。”
柳母想了想,说:“女人给男人生了孩子,才能真正拴住他的心,你也才不会再多想。”
她把嘴巴伸到青禾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青禾耳根红了,“那样,不好吧。”
柳母看着女儿,无奈地说道:“你们是正经夫妻,你有什么放不开的。早点有了孩子,我看还有哪个闲不住嘴的再瞎说。”
青禾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那我……我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