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鸡还没叫,柳大就醒了。
矿上要开工了,管事的让他们这群木匠先去矿场搭工棚。他一晚上念叨这个事,总是睡不踏实。
三娘贴着他,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腿也缠着他。
他动了一下,她哼了一声,没醒,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她,就让她那么搭着,手放到她背上轻轻拍着。
又过了一会儿,天更亮了一些,他才轻轻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挪开,坐起来穿衣裳。
赵三娘翻了个身,手往他躺过的地方摸了摸,摸到空的时候才睁开眼。“这么早就走?”
她声音还带着睡意,懒懒的。
柳大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工头催的急,让我们先去把工棚搭起来。”
赵三娘撑起半个身子,被子从肩上滑下来,露出半边肩头。
“饭昨晚给你留锅里温着了,你带着路上吃。”
柳大走过去,弯腰把她哄躺下,并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掖好。“盖好,别着凉了。”
赵三娘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他穿好鞋,站在炕沿边又跟她说,“晚上可能回来的晚些,这两天活多。”
她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柳大走后,三娘又睡了过去,天大亮了才醒。
最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自己饭量好像大了,还变得嗜睡。
以前都是她早起做饭,这几天却总是醒不过来。
她穿好衣服,透过窗户看,柳母已经快把饭做好了,时不时的看一眼她的屋子,看她起来了没有。
她觉得有些恍惚,跟柳大成婚两个多月了,这些时间总是让她感觉当初受的苦只是一场梦。
柳大虽然不懂什么风情,但却是真心真意地疼她,她以前从未感受过这种幸福。
在前夫家的时候,稍稍让他们不顺心,婆婆便是各种指责。
但自从进了柳家门,柳大护着她,婆婆也不为难她,只是时不时的就要问她,有没有恶心想吐。
她知道婆婆想抱孙子,天天都在念叨,还经常跟她说一些悄悄话。
第一次听的时候她脸红,虽然她是过来人,但很多东西她从未听说过,只觉得羞。
照着婆婆讲的法子试过之后,她对婆婆的话深信不疑了。
前些时间她还主动去跟婆婆请教,次数多了,婆媳二人的关系反而更加融洽了。
三娘推门出来的时候,柳母已经把粥盛好了,放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
柳母把腌酸萝卜的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这坛是新腌的,你尝尝酸不酸。”
三娘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
脆,酸,带着一点回甘。
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没就粥,就那么空口吃了。
柳母看着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又进了灶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
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块猪油,油花在热气里慢慢化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娘,这也太破费了。
柳母把碗放在她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吃你的,两个鸡蛋而已,咱家现在又不是吃不起。
三娘低头看着那碗荷包蛋,没动筷子。
她想起以前在前夫家的时候,别说鸡蛋,多喝一碗粥都要被婆婆念叨半天。
愣着干啥,凉了就腥了。
三娘了一声,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蛋白是嫩的,蛋黄还没完全凝固,一咬开,金黄的汁液淌出来,混在汤里,又鲜又烫。
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柳母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喝了两口,放下碗,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前几天你王婶过来串门,跟我说了个偏方。
什么偏方?
说酸儿辣女。柳母说,说是怀男娃的,就爱吃酸的。怀女娃的,就爱吃辣的。
三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碟腌萝卜,又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
“您是说……”
你最近早上起不来,饭量也比以前大了,我看见了。
柳母又说:你要是觉得身子不对,就别硬撑着去工坊了,在家歇着。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听娘的。
婆媳俩还没吃完饭,就听见大门响,柳二带着梅儿回来了。
柳二背着一个包袱,进了院子就放在凳子上,梅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袋子。
梅儿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她将袋子递给柳母。
“娘,这是我在镇子上给您和大嫂买的点心,你们尝尝。”
柳母接过袋子,就开始训斥柳二。
“一袋点心还得让你媳妇拿着?她现在大着肚子,要是累出个好歹你看我不收拾你。”
柳二有些懵。“娘,那一共不超过三斤,怎么可能……”
他没敢把话说完,因为娘瞪了他一眼。
柳母招呼他俩吃饭,柳二说吃过了,这么早回来是听闻岳父要去矿上干活,买了点东西送过去。
柳母见状,挥挥手让他赶紧带着梅儿去岳父家。
到李二牛家时,铁蛋还没去上学。
他见到姐夫来了,立刻就飞奔迎了上去。
“姐夫,你来了。”
梅儿在前面,他视而不见,直接奔向柳二。
自从梅儿嫁给柳二以后,柳二时不时就给这小舅子买吃的,买玩的,哄的他天天念叨姐夫什么时候来。
至于姐姐拜堂时,他哭得撕心裂肺那事,他早忘了。
姐姐哪有姐夫重要。
铁蛋跑到柳二面前,仰着脸。姐夫,你上次说下次来给我带糖人,带了没?
柳二朝梅儿努了努嘴。
铁蛋立刻转头看向梅儿,把手伸出来。“姐,糖人。”
梅儿压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从袋子里拿出糖人递给他。
“谢谢姐夫。”铁蛋朝柳二喊了一声便跑远了。
进了屋,柳二将包袱打开,最上面是一双鞋,厚底,粗布面,针脚又密又匀,鞋底纳了两层,用手指按下去硬邦邦的。
“爹,这是梅儿亲手给您做的。底子够厚,踩碎石不硌脚。”
他又拿出一袋干枣和一袋紫砂糖,说:“这些东西您和爷爷吃了,补补身子。”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长条。
柳二把麻绳解开,油纸摊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块,边缘熏得微微发黑,能闻到一股醇厚的烟火气。
“镇子上赵屠户家熏的,挂在灶头上熏了一个月。切薄片蒸了吃,或者煮粥时切几片进去,都香。矿上饭粗,您留着慢慢吃。”
李二牛看着那些东西,带着一点长辈特有的责备:你们俩别总是一趟趟的乱花钱,你们在镇子上花销也不少,钱该省着就省着点。
从岳父家出来,梅儿说去看看青禾,两人便朝着巷子口走去。
此时的青禾,正在院子中开心的不得了。
因为她养的鸡下蛋了,而且第一次就下了两个,她捧着两个鸡蛋笑得都合不拢嘴。
一抬头,发现二哥二嫂来了。
她献宝一样捧着鸡蛋跑到梅儿面前,说:“二嫂,看看。”
柳二在一旁不屑的说:“不就是鸡蛋吗,你二嫂怀孕,我没少给她买。”
青禾的小脸一下就沉下来了,梅儿赶紧踩了一下柳二的脚。
柳二赶紧找补:“还是你家这鸡蛋个大,你看这个头,一看就是公鸡下的。”
青禾别过头,再也不看柳二一眼,拉着梅儿进了院子。
柳二挠挠头,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也不知道妹夫怎么惯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