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河东村的巡逻队伍就没断过,无论白天还是夜晚。
溃兵和流民隔三差五就来一拨,绝大多数给口吃的,休息一会就走。
也有不肯走的,推搡过几次,没人死,只有轻伤。
据说河西村曾出过严重情况,流民往里冲,最后还有人动了刀子,被张大有砍了三根手指,那群人才退去。
日子还在过。
人们白天去河边砍柴、修农具、晒墙根,晚上早早关门闭户。
青禾照常喂鸡喂猪、给李青石做饭,只是嘴里经常惦记着赚钱。
土地化冻,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太行山的春天来得晚,土壳子慢慢变软,踩上去不再硌脚了。
有人扛着锄头下地,有人牵着牛去翻没耕完的那几垄,周家送来的两头牛拴在晒谷场上,终于开始干活了。
也是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消息,苏定方的人马已经打到了易州城下。
还没进四月,易州城外的乡镇,已经不在刺史府的掌控范围之内,各条主要出口都被苏定方牢牢守住。
由于崔彦之的过往被公开,无数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还有很多因为崔彦之烧琉璃而濒临家破人亡的百姓,纷纷加入了苏定方的队伍。
短短两个多月,苏定方的部队已经到了三千人之众。
有幕僚曾劝崔彦之向朝廷求援,最初崔彦之认为自己能压住,拒绝求援。
当易州城被围之后,他却发现他的求援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如今的秦王和太子,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根本顾及不上他。
而王虎和周恒两队人,丝毫没受长安的影响,依旧默契地互不打扰。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轮流盯着,然后吃饭睡觉的养老生活。
长安,秦王府。
李世民毒酒的事件已经过去,他的身体已经无恙。
第一次收到王虎送来的李青石家日常记录时,李世民就傻了眼,厚厚一摞,装了一个大袋子。
他随手扔给了记室参军孙茂,让他把有用的信息挑出来,然后再上报。
孙茂第一次是兴奋地接过,这么一大堆文件,这是秦王对他的信任。
但没超过一盏茶的时间,就他来到了李世民的面前。
“殿下,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啊!”
李世民不明所以,接过他手里的纸,看完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王虎居然连人家闺房之事都给记了。
“告诉王虎,别去管人家夫妻生活了,这个可以不记。”
有了这个口谕,孙茂才回去继续看。
“柳氏今天喂了两次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
“柳氏坐在院子里缝了一件衣裳,缝了半个时辰。”
“柳氏傍晚站在门口往村口看了一眼,看了一会儿回屋了。”
“柳氏……”
孙茂把纸放下,换了一张。
“李青石今天劈了六根柴,比昨天少两根。”
“李青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晒了会儿太阳,进屋了。”
“李青石……”
所有东西看完,有用的话只有三句。
“李青石托木匠给柳氏做了一个可以旋转的圆形晾衣架。”
“柳氏说做饼的时候圆锅底不方便,李青石找铁匠做了一个平底锅。”
“河东村的牛耕地时,蹄子磨损严重,李青石给牛做了一双铁鞋子,钉在牛掌上。”
用了一天时间,才将这些东西看完,然后他躺在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将这三句话呈给李世民之后,李世民看着牛鞋盯了很久,然后叮嘱孙茂,日后的记录要更仔细地看。
半个月之后,又来了第二份,然后是第三份。
孙茂走出秦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长安的街上,脑子里还在转:“柳氏喂鸡的时候跟李青石说了一句‘鸡好像瘦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忘掉这些东西。
再迈开脚步的时候,他愤愤地说了一句:“李青石,你小子最好别来长安,否则你家那些破事我都给你抖搂出去。”
孙茂如何咒骂自己,李青石压根不知道,他现在满脑子只有青禾的念叨。
刘满仓给的十亩地,凭他俩根本忙活不过来,尤其是李青石白天还要去上课。
青禾坐在地上感叹:“外面那么多逃难的人,要是能帮忙种地就好了,反正也是闲着。”
听到这话,李青石脑子里似乎多了些什么,青禾后面的话他全没听进去。
青禾坐在那儿还在念叨后面的东西,李青石已经起身了。“我出去一下。”
她说了一半,发现身边的人没了,回头一看,院门还晃着。
陈大叔还在家琢磨牛该谁家用了,李青石已经冲进了屋子。
“叔,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这一说,就是半个时辰,陈大叔眉头就没松过。
李青石说完时,陈大叔问:“你真的有把握?”
“不敢说肯定,但八九不离十。如今村外的流民和溃兵越来越多,若不想办法,迟早会冲进来。村里基本全是老弱妇孺,不赌的话,后果咱们更承受不起啊。”
陈大叔思考了很久,说了一句:“你准备怎么去,我还让老王头用驴车拉你去?”
李青石赶紧摆摆手,去易州城的那次他还没忘,又慢又颠。
“我先自己去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再麻烦王叔。”
他没回家,直接来到了斜对面王虎的房子前。
王虎见李青石来找,很是诧异,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登门。
“王大哥,我看你们后院有几匹马,我想借一匹,出趟门。”
“你会骑马?”王虎有些惊讶,他从没想过眼前这个书生还会骑马。
“小时候骑过。”李青石心说,我总不能告诉你,小时候经常去草原上玩吧。
王虎想了想,说:“我陪你去,我正好顺路。”
李青石还没说话,不远处的周恒也过来了。
“巧了,我也有事出趟门,正好顺路,咱们一起走。”
李青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虎一眼。
他很想说:“两位大哥,我都没说我去哪,你们就顺路了?”
但是他也不拆穿,现在这两位的身份,他早一清二楚。
“行,既然二位大哥顺路,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