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青石吃完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对青禾说了一句:“我去河边那片坡地看看,回来的可能晚一些。”
青禾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去干啥?”
“分地。陈大叔让我拿主意,我要是敢推,他还敢踹我。”
青禾噗嗤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走到晒谷场的时候,村民们已经在这里等他了,每家都来了一个人,包括新进村的那些人。
今天已经跟矿上打好招呼,村里分地,集体请了一天假。
李青石回头扫了一眼,心里大致估了一下,少说四十多号人。
一群人沿着村道往河边走,土路被踩得尘土扬起来。
有人边走边问:“李先生,那片地真能种吗?”
“去看看再说。”李青石头也没回。
到了河边那片坡地,李青石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
土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松散,不黏,稍微一捏就碎开了。
他又往下挖了挖,底下的土层颜色更深,湿润润的,有一股淡淡的潮气。
他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在另一个位置也抓了一把土搓了搓,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
这里的土是常年的雨水和山洪,从山上冲下来的,常年累月下来,积得很厚,土质不比河滩上的地差。
缺点就是石渣和灌木多,要清理就得好些时日。
而且缺水,这里离河面十多米的高度,靠人挑水种地,可不是个省力的活。
他朝坡地中间走了几步,站定了。
扫了一圈,指着面前那片坡地大致比划了一下:“从东边那棵歪脖子树开始,往西到那块大石头为止,这一片都算上。按人头分,每家一块。”
他带着柳大和李二牛,从东边那棵歪脖子树开始,拿步子量,拿树枝划线,一块一块地指过去:“这块是栓子家的。这块是柳大家的。这块是李二牛家的……”
他一边走一边指,每指一块,就有一个人扛着锄头走过去站定,仔细看着自家地的边界。
分到后面,还富余出一小块。
“这些留给村里那些家里没壮劳力的人家,回头统一安排人帮她们清理。”
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有意见。
地分完,人们没回家,开始用镰刀割灌木,用手往外搬石头。
李青石走到最下面的河边,往上观察了许久。这坡地面积不小,坡度也很缓,做成一片梯田确实不错。
可陈大叔让他把水引上去,他已经琢磨好几天了,难度属实不小。
光凭一个水车顶多把水渠抬上去三五米,再往上只能用蓄水池和龙骨水车往上接。
可其中耗费的人力和财力,想想都吓人,幸亏王旭应了他五十贯,否则靠这穷村子,也只能想想而已。
他喊来老王头,一步步跟他讲自己的想法。
老王头越听嘴巴张得越大,到最后快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
“小石头,这可不是一个村子能做完的。你说的这些东西,不光要木匠,还得有好的铁匠,还得派人进山寻那些上百年的木头做主梁。”
“有一处错误,别的地方可能就得重新来做。多试几次,你说的那五十贯,可能都不够。”
“王叔,”李青石说道。“耗费可能是大了点,但咱们要是把这面山坡做出来,您觉得明年咱们能多收多少粮食?而且这可不是用一年两年的东西,若是成了,后辈们也许就不用天天喝稀粥、吃咸菜了。”
老王头低头,心中似乎在算账。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山坡,那些人正兴奋的处理刚分下来的地。
老王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这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片坡地意味着什么了。
山里不比外面的平原,这里的地要少的多,每一亩地都珍贵的很。
河滩地收成不错,可遇到洪水可能颗粒无收。坡地怕旱,哪年老天爷不给脸,一家老小就得勒紧裤腰带熬到来年。
去年那个水车工坊,也不过是让大家饿不死了而已。
今年有了矿场,确实多了些进项,可万一谁家摊上点事,那点钱转眼就没了,可能又得陷入绝境。
他回过头,对李青石说:“行,我们这群老骨头,就陪着你这年轻人疯一把,总不能让孩子们长大了,还跟我们这一辈一样,每天发愁明天吃什么。”
“王叔,别着急,这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等我回去琢磨好,咱们再一点点商量。先让村民把这些地都开垦出来,垒成梯田,哪怕我说的那些没做出来,这里也能当成旱地,有一份收成。”
老王头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陈大海很多想法,其实我都不赞成。但他当初让你留下,如今还打算让你接他的班,这事我觉得是他办的最正确的事。”
他转身,留下了一句:“大胆折腾去吧,趁着我们还能干得动。”
李青石回村以后,直接到了陈大叔家。
汇报完安排事项,陈大叔没说任何看法。
“既然交给你了,你就看着安排,等哪天我没了,你去找谁商量?”
李青石有些无奈。“叔,我得在家琢磨您说的那个引水的东西,还得看着大家垒梯田,学堂里还有几十个孩子等着我去教。您就是养老,也得再撑一段时间吧。”
陈大叔听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安排人垒梯田的事,我先帮你盯着,别的事你赶紧安排。”
李青石起身,不禁暗暗腹诽。
什么叫帮我盯着,您这是准备养老了,把担子往外一扔,就没问过我同不同意。
不过他没敢说出口,因为陈大叔真敢踹他一脚,然后他还得继续去干。
他走到门口时,就听陈大叔在后面说:“镇子上那个私塾的郑文远先生,最近日子不是很好过。据说今年又没收到几个学生,你这乡学今年来报名的孩童仍旧不少,比如去请一下他,一起过来教书。”
李青石想起了那个老先生,上次来,明显带着讨教的意味。
但那次走了之后,就再没来过,若收不到学生,也不知道如今过的如何了。
他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明天就去镇子上看看郑先生。”
李青石走了,陈大叔看着他的身影拐过巷子,转身满意地坐在凳子上。
这孩子虽然懒,但只要逼着他上,还是能使唤的动。
他喝了口水,自言自语道:“若是乱世带大家保命,或许我比他强。但让大家吃饱饭,我可没他那么多好点子。就是那副不推不走的性子,得给他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