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裹着千年未散的沉寂,漫过高大前庭前的白玉石阶。
石阶缝隙里嵌着早已风化的灵砂,踩上去只余细碎的哑响,早已没了半分当年仙光流转的气象。
“其他人都还没到吗?”
柳清欢的声音落在寂静里,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浮动的雾霭。
白衣银纹的银虒族修士正斜倚着半根断裂的玉柱,闻言低笑一声:“是啊,目前就你我二人到了。不过,按常理来说,从外围赶到前庭,至少也要一两日,如今才过去半日,所以不是他们来晚了,而是道友你早到了。”
柳清欢抬眸扫了他一眼,神色平淡:“白道友说笑了,你我同在此处,道友分明到得比我更早。”
“我也不过才刚到片刻。”白崚直起身,指尖拂过玉柱上模糊的符文,语气坦然。
“何况我与道友不同,我对这片遗迹的了解程度比道友深得多,沿途能避开不少危险,省了许多气力。”
柳清欢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在石阶下寻了处干净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拿出两块灵石握在手中,目光却落在了前方十几丈外。
那里是一片翻涌不休的灰茫,像被浓雾揉碎了天地,廊庑、灵圃、高台的轮廓全都隐在雾里,辨不真切。
唯有偶尔掠过雾层的细碎风响,透出几分暗藏的凶险。
“看道友来的方向,似乎是从四方灵莆那边过来的?”白崚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不错。”柳清欢回道:“此地之凶险果然名不虚传,灵莆里长满了喜欢吃人的尸王花,我费尽力气才闯过来。”
又问道:“你呢,传送阵将你落在了何处?”
“我运气要好上一些。”白崚唇角微勾,笑道:“被直接传去了司礼廊庑。只可惜那地方早被前人洗劫过,廊下陈列的功勋宝器一件不剩,连彰显功绩的碑刻都被毁了个七七八八,也因此反倒没碰到什么厉害禁制,算不得凶险。”
两人一来一回,简单交换了各自一路的经历。
当柳清欢提及原本的御兽处化作一片黄沙漫天的荒漠时,白崚满脸惊讶,那错愕的模样做得十足真切,却偏偏透着几分刻意。
柳清欢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面上却只露出几分难掩的疲惫,抬手按了按眉心。
“道友见谅,我这一路耗损太大,现在急需恢复法力。等后续其他道友到了,劳烦道友叫我一声。”
“应当的,道友尽管放心休息。”白崚颔首应下,很识趣地不再多言。
周遭重归寂静。
两人各自守着一方石阶闭目打坐,灰雾在身侧无声流动,只有偶尔从雾深处传来的分不清是什么动静的声音,打破这片万年的沉寂。
第二日天色将明时,灰雾终于有了异动。
金环蛇君率先从雾中撞了出来,玄色衣袍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周身妖气浮动,显然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不久后,南雀夫人也从另一个方向飞出,鬓边珠钗歪了半边,袖口沾着几缕暗褐色的污迹,气息也有些不稳。
据两人所说,他俩一个被传送到丹阶长道,另一个被传送到九曲引桥,皆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通过。
“那长道,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金环想起一路的经历仍心有余悸:“越往上爬身越沉,重力禁制一层叠着一层,我差点以为回到了族里的试炼天阶,爬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摸到尽头!”
“我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南雀夫人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眉峰仍蹙着。
“九曲桥弯弯绕绕,四周全是灰蒙蒙的雾,根本辨不清方向。每隔片刻就有阴魂妖鬼从桥底下冲出来,缠得人脱不开身,我一路打一路走,灵力几乎耗空了。”
两人说着都有些唏嘘,金环抬头望了望眼前广阔的前庭,忍不住感慨:
“不愧是真仙遗迹,单单一个前庭就修得如此宏大,禁制更是层层叠叠,内里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因为这里真是仙宫,规制本就是如此。”白崚接话,目光扫过两人,又落向他们身后翻涌的灰雾,语气不禁沉了几分。
“如今就剩紫幻道友还没到了……希望她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话一出,金环和南雀夫人脸上都露出了担忧之色。
可这遗迹之内危机四伏,他们自身能平安抵达已是侥幸,根本无力回头寻人,只能站在石阶前,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满心焦灼地等。
这一等,又是整整一天。
到第三日清晨,就连柳清欢都忍不住怀疑,频频望向灰雾中。
那紫幻仙姑,不会刚进遗迹,就折在了外围禁制上了吧?
就在这时,原本平稳翻涌的灰雾忽然剧烈翻腾起来,一道踉跄的身影猛地从雾里冲了出来,脚下一软,重重扑倒在坚硬的玉坪上。
“紫幻!”南雀夫人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入目便是一张青白失色的脸,只见紫幻唇角挂着未干的血痕,往日里整齐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一身法衣多处破损,狼狈不堪。
她指尖颤抖着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靠在南雀夫人怀里喘息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
“我没事……只是法力耗损太过,调息片刻就好,没受什么重伤。”
柳清欢上前两步,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只是脱力,身体并无大碍后,悬着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
还好,如果一开始就受重伤,后面的路她就走不下去了。
“你到底被传去了哪里,怎么耗成这个样子?”南雀夫人扶着她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
“演武场。”紫幻仙姑苦笑了一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痕。
“演武场?”白崚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难怪了!那地方本就是仙宫练兵之所,遗留着不少战傀,恐怕早已失了管控。”
“不止战傀。”紫幻仙姑摇了摇头,眼底还留着几分后怕。
“场内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战死阴魂,和战傀混在一起,整个演武场就像个乱葬岗,杀声就没停过。
我能杀出重围闯到这里,已经是拼尽全力,算运气好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围在四周的四人,脸上露出几分愧色,撑着身子想站起来。
“抱歉,是我耽误大家的行程了。还请各位给我点时间调息恢复,半日就够,我绝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当然没问、题……”南雀夫人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连忙看向柳清欢和白崚,语气带着几分征询:“两位道友……”
这种情形,不等就是不进人情。柳清欢微微颔首,白崚也笑着摆手:“道友安心恢复便是,不急这一时半刻。”
待紫幻仙姑闭目调息后,白崚冲其余三人使了个眼色,走到破碎的大门处,压低了声音开口:
“从这道门进去,才算是真正进入遗迹,那位真仙老祖亲手布下的迷踪仙阵就在门后,全名——虚天碎宇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