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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恐怖……如斯!

“盛长权。”

官家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唤着他的全名。

“臣在。”盛长权恭声应道。

“你可知?”官家的眼神很是深邃,“你祖父当年,也曾跪在这紫宸殿前,向先帝谢恩。”

“那时候。”官家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疲惫,“朕就站在先帝身侧,见他簪花谢恩,意气风发,满朝都说——盛探花,前程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

“而今,三十年过去了,他的孙儿跪在朕面前。”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绯袍,一样的天子门生出身。”

官家看着他:“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状元?”

这话落下,满殿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跪在百官队列中后段的盛紘,此时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那笏板是上好的象牙,冰凉滑腻,此刻却被他攥得发烫,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答好了是锦上添花,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风光都可能化作泡影。

他下意识想去看儿子的方向,可他跪得太远,只能看见前面层层叠叠的官帽。

身旁的同僚悄悄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那是工部的一位郎中,平日里与盛紘并无深交,此刻却递来一个安慰的眼神。

盛紘没有回应。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屏住了呼吸。

另一边的盛长柏则是跪在翰林院的队列中,位置比父亲靠前些许。

他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无波,只是那握着笏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盛长权小时候,刚刚开蒙那年,自己给他讲《论语》,讲到“君子无所争”时,七弟问:“二哥哥,既然无所争,那为什么还要科举?”

他那时怎么答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七弟听完后,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那个孩子,从七岁起,就比别人想得多。

此刻,他跪在这里,听七弟御前对答。

他没有担心,但却想听。

而当事人盛长权则只是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跪在侧后方的王佑臣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但这一瞬也很长,长到跪在内阁班首的韩章老相公都抬起了眼皮,好奇地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然后,少年开口了。

“臣斗胆揣测——陛下点臣,非为臣之才学。”

“哦?”官家眉梢微动。

“臣之策论,不过中人之资,臣之书法,不过勤能补拙,臣之年齿,更非可取之处。”盛长权再度俯首,将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点臣,是为彰朝廷求贤之诚、唯才是举之公。”

“十四岁状元,可昭天下——圣天子在上,但有才学,不避年幼、不避寒门、不避庶出。”

“此乃陛下励精图治、广开贤路之胸襟,非臣一人之荣。”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愕然。

尤其是盛纮,他跪在原处,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

他听懂了——儿子没有说“臣何德何能”,没有说“陛下谬赞”,更没有说那些科举谢恩时常用的套话,相反的,他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天子,说“这是陛下的胸襟”,而不是“臣的荣耀”。

盛纮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嫡母教他写奏折时说过的话:“做臣子的,最重要的一条,是永远记得自己是谁。”

他那时不懂,后面以为自己懂了,但直到此刻,他才又懂了一些。

盛纮跪在那里,眼眶发烫,却不敢抬手去擦。

百官前头,韩章老相公跪在班首,花白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

这番话——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一场能把这个十四岁少年推上风口浪尖的危局,竟被其如此轻易地化解为天子“求贤”的佳话。

此子将自己从风口浪尖摘下来,稳稳放在了“天子圣明”这块基石上——此乃“政治正确”。

此番操作,于人情世故上亦属一流!

韩章缓缓垂下眼帘。

“此子……恐怖如斯!”

有才固然重要,但这份进退分寸,这份揣摩圣心的敏锐,这份不贪功、不恋栈、甘居“昭示圣明”配角之位的清醒也不容小觑,或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为重要!

韩相公见过太多少年成名的才子,有的恃才傲物,入朝三年便得罪了半个内阁,有的谦逊恭谨,却被人当成软柿子拿捏,有的锋芒毕露,早早成了众矢之的,有的藏拙守愚,藏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可他从未见过有人在这个年纪,能如此清醒地认知“盛名”这两个字的重量。

甚至,就算是当年的盛旭也是因为自负,自以为能平衡好后宅关系而导致自己穷途末路……

当年那个探花郎,若有他孙儿一半的清醒——

韩章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抬眼,看向那个跪在最前的少年,再度感叹:“此子……恐怖如此!”

次辅钱牧之跪在韩章身侧,亦是颇为欣赏,这少年不但会写文章,还会做人。

更难得的是——他不贪功。

今日御前,陛下分明是动了追思旧臣、提携后辈之心,换作旁人,定然是顺着陛下的话接几句“臣祖若在,当感圣恩”,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可他没有。

他没有借着祖父的名义为自己添任何筹码。

他只是稳稳当当地站在“臣”的位置上,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陛下圣明”。

钱牧之想起自己那个十四岁的孙子。

昨日还因为一首七绝通不过馆课,把砚台砸出了三道裂纹,他那老妻心疼得不行,连夜请了匠人来修,他气得在书房转了三圈。

“回去让他把这番话抄二十遍。”钱相公心中恨恨:“不,抄三十遍!”

此时,群辅沈端跪在后排,方才还梗着的脖子,此刻悄悄松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力荐的那份主战策论。

王佑臣写得热血沸腾,他读得拍案叫绝,以为必是魁首。

可陛下选了盛长权。

选了这个主张“缓称王、蓄国力”的少年。

他原是不服的。

他原是打定主意,等传胪大典结束,还想要去御前偷偷地问个明白的。

可方才那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陛下要的不是一个喊打喊杀的少年。

是一个能在风口浪尖上稳住的人。

盛长权在御前说的那番话——

他不是在说谦辞。

他是在说:我接得住这份重担。

沈端咽了口唾沫。

他把原本准备好要去御前理论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萧钦言跪在自己的位置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浅到身旁的同僚根本没有察觉。

他方才一直在看。

看那个少年从传胪唱名到跪谢皇恩,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谦卑,不少一分庄重。

看他面对天子追问,不慌不忙,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

看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圣明”。

萧钦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每一个动作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没有做到。

他太想往上爬了,爬得太急,跌过跟头,被人踩过,也踩过别人,等他终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

此刻他看着跪在最前的盛长权,看着他那身绯罗袍,那对御赐金花,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侧脸——

他忽然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他中了状元。

是羡慕他还能保持这份清醒。

萧钦言垂下眼帘。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那一丝复杂。

不仅诸位相公为之赞叹,官家亦是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少年,看着他乌纱帽上那对御赐金花,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和纹丝不动的肩线。

“盛长权。”他再次唤这个名字。

“臣在。”

“你祖父当年,若是有你这般……”官家顿住,没有说完。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起来吧。”

盛长权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后三步,垂首立于御道一侧。

官家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向御座之后的那道屏门。

背影苍老,却依旧挺直。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陛下起驾——”

百官跪送。

盛长权跪在原处,额头再次触地。

他没有抬头。

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盛家七少爷”“盛会元”“盛状元”。

他是陛下亲口提起过祖父往事、当面问过话、亲自看着他从跪姿起身的那个人。

满朝文武都会记得这一幕。

——官家銮驾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