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格营地发生的事情,如林火般迅速传遍了公国内其他贵族的营地——图林根人闹出的动静跟兵变一样令人惊心动魄。
只要愿意给那些四处溃逃的多尔斯腾士兵一杯酒,他们能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把图林根人描绘成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令林德修士感到痛心的是,手足相残的惨剧终究还是在主的面前发生了,但同时让他感到些许宽慰的是,至少没人在这场冲突中丧命。
在造访西蒙的第二天清晨,哈特拉德便差遣了一个骑着快马的信使来到西蒙的帐前,为西蒙带来了口信:他和他的骑士、士兵们先行一步回艾伯斯堡筹备宴会了,并满怀期待地静候西蒙的到访。西蒙让信使转告哈特拉德,他预计几天内就会动身。
而西蒙和温特的士兵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将陷马坑清理得极其干净,与之相对应的是,他们营地的马车、驴车以及各种能用来装东西的木桶、皮革口袋之类的容器,此时都已经被战利品撑得快要变形了,夸张点说,车上一层紧紧叠着一层的战利品,现在就连一块多余的马蹄铁都塞不进去了。
温特的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对于立下大功的陷马坑,他很庆幸自己当初明智地听从了西蒙的建议,这让他不少士兵免遭被草原马蹄踏碎的命运,还让他收获了近乎翻倍的战利品,尽管都是些从马扎尔人身上淘下来的便宜货。
傍晚时分,温特来到了西蒙的帐篷,讨要了一杯葡萄酒,斟酒的侍从闻言,将酒杯倒满,递到了他的手里。
西蒙太了解这位凡库姆男爵的习惯,在谈论正事或者谈及秘密之前,他总是喜欢喝上一杯酒润润嗓子。
“西蒙,我的朋友,这可真是一桩怪事儿,朗格这两天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的眼线告诉我,他把自己关在阴暗的帐篷里不见人,像是个蛰居的隐士。”
“朗格从小就是个喜欢独处的人,每次遇到令他烦心的事情或者无力掌控的局面,就会赶走所有的仆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喝酒。图林根伯爵这次扇在他脸上的耳光,算是朗格从小到大遭到的最彻底的屈辱,多把自己关几天缝补尊严,倒也很正常。”西蒙耸了耸肩,手里的羽毛笔没有停下,继续在羊皮卷上记录着这次得来的战利品。
“好吧,”温特不紧不慢地将酒喝完,将空杯递还给斟酒人,又戳了戳他怀中的酒壶,示意再来一杯,“说到这次的战利品,公爵似乎对你格外慷慨,慷慨到有些过分了,我注意到你营地中的马扎尔战马和战俘的数量,貌似是其他男爵的三倍还多。”
“我在战场上救下了一个萨克森贵族的继承人,那是他们家族送来的谢礼。”西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回答得十分坦然。这件事在西蒙的营地人尽皆知,温特既然负责公国的情报,迟早也会剥开这层外壳。
“哦?”温特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致,“我倒是对萨克森那边略有了解。我可以知道是哪个慷慨的家族吗?”
“是艾伯斯堡家族。”
“艾伯斯堡家族,海因里希国王的骑兵指挥官哈特拉德男爵的家族?”
“没错。”
“这就有意思了,”温特沉吟了一会儿,拇指在食指戴着的银戒指上打转,声音变得低沉,“哈特拉德在海因里希国王还只是萨克森公爵的岁月里,便是公爵最信任的利刃,担任公爵的军队指挥官。得益于这份信任,在海因里希戴上王冠后,他们家族得到了王室的册封,名正言顺地拿到了艾伯斯堡周边的所有土地。”
“可是,这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艾伯斯堡的地界原本只是一片鸟不拉屎的荒地,但是在法理上是属于巴伐利亚公爵和萨尔茨堡大主教区的。十几年前,国王借着防御异教徒、保护盐路安全的名头,强行将这片战略要地划为了王室直辖军事防御区,垒起了石墙城堡和村镇。后来,国王更是越过了巴伐利亚公爵哈努尔夫,直接任命了绝对效忠于王室的塞姆普特男爵哈特拉德为这座军事要塞的世袭守护者。”
“所以,巴伐利亚公爵和萨尔茨堡大主教憎恨哈特拉德和艾伯斯堡家族。”西蒙接过了话头。
“你说的没错。巴伐利亚公爵和王室的嫌隙众所周知,因此在他们眼中,艾伯斯堡家族就是个靠王室上位的萨克森暴发户,强占了他们的土地,还为国王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最重要的是,这个外来的萨克森家族手握那条通往西法兰克王国的盐路,还拥有对盐路收取过路费的王室特权,就如同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谁能不觊觎这笔财富呢?”
说到这,温特倒是有些羡慕地笑了笑:“从艾伯斯堡家族慷慨赠予你的战利品就能看出,这点财富对于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那么看来我的运气还是挺不错的。”
“我有时候在想,主可真是眷顾你啊!”温特将第二杯葡萄酒饮尽,由于酒精的缘故,他的面色已经泛起了一丝微红。
“你怎么对萨克森那么了解?”
“我的朋友,你在开玩笑吗,”温特打了个酒嗝,促狭地挑了挑眉毛,“你别忘了,我可是负责为公爵大人搜集情报的。萨克森公国是如今王室的龙兴之地,想要了解王室,就必须先了解萨克森。”
“看来你的工作做得不错。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回凡库姆?”
“明天,”温特从侍从手中接过第三杯葡萄酒,“我们已经在这待得够久了,不是吗?公爵大人的马队明天就会启程返航,我会跟随他一起回去。你呢,西蒙,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我要去一趟艾伯斯堡。”
“是吗?”温特的表情陡然变得有些古怪,“我以为你收下了他们送来的战利品,已经和艾伯斯堡家族两清了呢。”
“哈特拉德盛情难却,以家族的名义邀请我出席他的庆功宴。”
温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混合了羡慕与嫉妒的微妙神情:“去吧,我的朋友。等你在那座富得流油的城堡享受完了,记得回来和我讲讲,他们家族是不是和传言一样,连农奴餐桌上的餐具都是纯银打造的!”
“我估计没有那么夸张,但是鉴于他们家族扼守着那条繁忙的盐路,我猜他们城堡里的食物,一定会做得很咸!”
“哈哈哈哈!那你可有口福了!”
西蒙和温特同时大笑了起来,厚重的帐篷内充斥着欢快的空气。
第二天上午,就如温特所说的一样,科隆公爵和麾下的封臣们已经将所有辎重行李打包好,在残留着尸臭味与干涸血迹的空地上,大军开始集结。
战场上散落的马扎尔人的尸体已经被集中堆放并放火焚烧了。倒不是德意志的基督徒们大发慈悲地要为异教徒收尸,而是因为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会随着风刮进树林里的营地,修士们摇晃着十字架,说那是象征着瘟疫的腐朽气息,闻久了会让人生病,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而弗尔德堡和凡库姆的人马,昨天便已经将他们防线附近的马扎尔人尸首通通扔进了陷马坑里,士兵们将坑后的小土丘一铲一铲地回填进坑中,把这条曾经吞噬了无数草原骑手的壕沟,变成了一座又长又细的异教徒新坟。
令西蒙感到意外和惊喜的是,原本打算跟随科隆公爵的队伍北上返回代芬特尔教堂的林德修士改变了主意,打算跟随西蒙一起去艾伯斯堡。
朗格受了伤,西蒙原本以为这位生性仁慈的修士会在返程中照顾同为兄弟的朗格,但林德修士只是淡淡地垂下眼帘,说朗格现在更需要一个人静静。西蒙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士兵们在听说他们要额外绕远路改道去艾伯斯堡后,行军的队列中爆出一阵议论纷纷的嘈杂声,许多人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西蒙理解他们的心情,毕竟离家这么久,谁都会有思乡的情绪。不过,在听说他们会在艾伯斯堡受到欢迎,得到款待后,士兵们的不满转变为了满满的动力,毕竟没人会和享乐、美食和美酒过不去。
西蒙的马队重新踏上了旅途,周围尽是美妙的景色。与来时的焦虑与匆忙不同的是,赢了胜仗的归途上,西蒙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好好欣赏沿途的风景了。
跌宕起伏的山峦和点缀在其中的村落被翠绿的森林所围裹,山泉涌出的小溪偶尔将泥泞的道路拦腰斩断,士兵们在欢笑中踩着长满青苔的碎石趟水而过,路边偶尔能见到受惊的鹿和野兔从树丛中窜出。
西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非常恍惚,仿佛前几天那场血肉横飞的厮杀是一场真实的梦境。
夜晚,西蒙挑了一块离主路不远、临近溪流的空地扎营。虽然已经没了马扎尔人的威胁,但西蒙还是命令米勒爵士安排人在营地四周布置岗哨,这个在警惕中养成的习惯曾经在强盗的贪婪夜袭下救了西蒙一命,现在已经刻进他的骨子里了。
这一晚相安无事,只有夜莺和溪水的声音伴随着战马的粗嚼。
第二天清晨,夜营的篝火尚未燃尽,士兵们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辎重,继续顺着不断延伸的主路行军。
这条路西蒙从未走过,战前返回领地运粮的小克莱因也没有,整支队伍的眼睛,此刻只能完全仰仗前方那三个骑着马、在主路前方两里地开路的斥候。
在翻过一座林木葱郁的山头后,延伸到远方的道路如同一根灰白色的细线,笔直地穿过了一个被一人高的木桩围墙环绕着的坚固村寨,村寨的粗糙的木墙外拱卫着大小不一、形状畸形的农田,田里劳作的农夫如同蚂蚁一样在田陌和排水沟之间缓缓穿梭。
一个斥候从前方的道路快马折返到西蒙身旁,告诉他当地人说这是弗莱辛采邑主教兰贝特的领地,从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会经过弗莱辛镇,再往前走,就到艾伯斯堡了。
“弗莱辛采邑主教?”
西蒙感觉自己听说过这个地方,习惯性地用手指敲起了马鞍,思索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起哈特拉德当时愤愤不平的表情,西蒙终于想到,艾伯斯堡家族的名义教区正是属于弗莱辛教区的,而这个弗莱辛主教兰伯特,就是那个伙同萨尔茨堡大主教奥达尔伯特,对艾伯斯堡家族降下局部绝罚的主教。
“我们得加快速度,争取在今天太阳下山前赶到弗莱辛镇。旅馆的床榻总归要比荒野营帐中的草埔舒服得多,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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