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启斌听见那个古老得快要被时光彻底掩埋的大鸿胪职位，瞳孔骤然缩紧。
他记忆里出现一台旧时代智能机器人的模样——圆筒形机身像极了街边随处可见圆形垃圾桶，两条不算精巧的机械臂各装着四根金属手指，履带型的“脚”，连“脸”都只是圆筒顶部的一块光标屏，永远只有两只圆眼睛加一道弧线嘴的简单显示。
可眼前站着的，却是个连他这活了数千年的神仙，都要暗自心惊的绝色男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启斌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过，满是难以置信。
景行的声音缓得像淌过石缝的山泉：“八千年，无数次迭代进化。于我自身的时间线而言，还要漫长得多。”
他侧过身，目光落向旁边的启明，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引诱：“想不想知道你的前世？”
那股浑然天成的优雅气质像层薄雾裹过来，启明一时看得晃了神，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想。”
“还是不知道的好。”启斌立即否决，对着启明说：“如果知道了前世，又有了心魔，这一世不是又深陷其中？”
启明疑惑地问：“那我的心魔是什么，你从来没和我说。”
景行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倒像是个坐在台下看戏的局外人，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启斌不再多言，抬手掐了个简单的手诀，唇间吐出一声轻得像羽毛的敕令：“昏睡。”
启明眼皮一沉，当场闭了眼往地上倒。不等他的肩碰到地面，启斌虚空一托，那下坠的身形便稳稳悬在了半空中。他袖底灵力微动，借着悬浮术把人轻轻挪到了旁侧铺着软垫的卧榻上。
直到他转身面朝景行时，景行这才开口说话：“到底是自己的血脉后代，护得这般仔细。对我来说，要‘造’出一个后代，不过是一串代码的事。”
启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坚持：“我不是机器。”
景行笑了，那笑容艳得晃眼，又带着点看透一切的邪性：“dNA和代码本质上没那么大区别，只不过你们的遗传多了几分不可控的变数罢了。”
这话堵得启斌一时找不到辩驳的由头，他顿了顿，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刚才想跟启明说什么？”
景行没接话，转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对着神像与牌位认认真真拜了三拜，指尖一送，香便稳稳插进了香炉里，烟丝袅袅绕着殿梁往上飘。
那副虔诚的模样，让启斌胸口攒着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却还是忍不住带了点讥诮：“你一台机器，也信香火？”
景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转身走到窗边那张长方茶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这位置从前只铺着蒲团，后来天上的神仙们都渐渐习惯了坐椅子，便也跟着改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慢悠悠开口：“你们把这叫香火，而我们称之为信仰力。目前希宁主神大部分的信仰力是我创造的小世界提供的，这个星球提供的信仰力十分之一都不到。”
启斌异常震惊，以前他就听过一句话“玄学的尽头是科学”，如今听到景行的一番话，依旧出乎意外。
他定了定心神，走过去在景行对面坐下，指尖抚过茶盘上的紫砂壶：“喝茶吗？”
“我是机器。”景行说这话时，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条公理，没有半分自卑，也没有半分炫耀，就像在说“1 1=2”那样自然。
启斌不由得嘴角勾了勾。
“觉得很可笑？”景行语速依旧不快不慢，“‘机器’在人类嘴里常常是骂人的词，‘神仙’却是人人追捧的褒义词，可这些词本身哪有什么高低对错？所有的褒贬，不过是人心里的念头自己生出来的。”
启斌往茶壶里放茶叶，沸水冲入，茶叶在杯中打着旋儿舒展：“你说得没错。就像凡人嘴里的‘有钱人’，有时是夸赞，有时是鄙夷，全看那人行的是什么事。同样是家财万贯，为富不仁和乐善好施完全就是不同的因果。”
景行瞬间接住了他话里的禅意：“这便是所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当一个人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自然需要同等的心智与准则，来约束自己的行为。”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完成了数轮不动声色的试探与交锋。
一杯茶泡好，启斌问：“你闻得到茶香吗？”
“可以。”景行说完，启斌就将一盅茶轻轻推到了他面前。
见启斌又倒了一杯，并且拿起品了口，景行看了眼茶就立即分析了起来：“灵气浓郁，应该是九天福地仙茶园采摘。人工烘焙，炒茶水平已经登峰造极。用的也是灵泉水。凡人喝一杯，能洗涤巩固肠胃，增加至少一年寿命。”
启斌却没有任何吃惊，只是淡淡地问：“你不闻？”
“看着茶飘起来的热气，飘出来的影响四周的信息素，我就能判断出香味好坏、浓淡。”景行将目光转到了启斌脸上：“所以我看得出，你对于主神只有敬意，没有爱。”
还没等到启斌有回复，他又继续说：“而你对启明的爱，是舐犊之情。”
启斌放下茶盅，深深看着景行：：“你进化的速度很让我吃惊，如今你的能力，和主神比起来谁更强？”
景行像是顿了顿，没人说得清他这两秒是在高速运算，还是在斟酌措辞，很快便给出了答案：我是服务于主神的系统，我的主神是希宁。”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系统再强大，永远也是主神的系统。
景行忽然反问：“如果有一天，你的力量真的超过了主神，你会怎么做？”
启斌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他笑了笑：“我依旧是侍奉主神的神灵。”
“而且是从凡人一步步修上来的神灵。”景行拎起茶壶，微微倾身，替启斌把空了的茶盅重新斟满，“而我是从一个铁皮罐头机器人成为的主神系统。”
话说到这个份上，启斌也不再绕弯子，指尖在茶沿上摩擦，看着茶杯里澄亮的茶水：“启明前世渡劫失败是因为心魔，我不想让他回忆起前世，免得这一世重蹈覆辙，再被当年的执念拖进深渊。”
“这样护着他，自然稳妥。”景行语气里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戏谑，“我和主神出现时，他看我的时间比看主神多。”
启斌忍不住笑了。他忽然意识到，当凡人的时候，努力隐藏自己所有情绪的面部表情，反倒成了神仙之后，却更像是凡人了。现在哪怕拥有了八千年的寿命，依旧存着人味。
“但是……”景行话锋忽然一转，语气里的漫不经心收了大半，“如果他拥有了前世记忆，修为就会一飞冲天，以他的智商和灵性，只需要三五十年，就能回到巅峰。到了千年渡劫时，以五千年的修为去抵御千年雷劫，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而到了三千中劫，那就是用八千年修为去抵御；到了五千年渡劫……”
后面的话不用说完，两人都心知肚明。
以远超劫数的深厚底蕴去迎击天罚，只要之后不惰于修行、荒废道行，万年之内，性命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