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徐天航父母上山狩猎，结果到第二天，还没有返回村子。
直到第三天，才传来消息，据说徐天航父母上山狩猎是假，实则是上山与妖魔联系，向妖魔提供大玄内部消息，结果事情败露，被路过仙人当场诛杀。
从此，徐天航便成了一个孤儿。
何平安闻言，略微思索片刻，开口询问道：“这消息，是从哪里传过来了的？”
“据说，是从衙门里传来了。”
封昌旭随口答道。
何平安沉声道：“我是问，这个消息，第一个是从谁的口里说出来的？”
封昌旭闻言，先是愣了一愣，接着回忆了片刻，扫了一眼队伍后方的徐村长，开口道：“消息是从徐村长那传出来的，不过，这也正常，衙门有什么消息，都是先到村长那里......”
“行，我知道了。”何平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点点头，不再开口询问，而是迈开大步，一步，便已经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封昌旭见状，也连忙运转浩然正气，紧紧跟在何平安的身后。
转眼间，人们都已经来到了村口的密林中，也都看到了密林中正在发生的一幕。
只见密林之中，一名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孩儿抓着安倩儿纤细的手臂，正要将她按倒在地。
安倩儿的略带童真的俏脸上，满是惊恐，手脚不断挣扎，却全是徒劳，只不过增加了施暴者的兽性。
“小爷早就想尝尝你的滋味了，在村子里不方便，今日过后，徐家村灰飞烟灭，小爷也会跟着我爹，去到妖族的地盘上，吃香喝辣了，哈哈哈......”
身材壮硕的男孩儿嚣张的笑道。
“徐狂，你疯了，救命啊......”
安倩儿大声哭喊着，向着不远处的三名男孩儿露出求救之色。
“他们谁敢？”
徐狂笑着说道。
徐狂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他一只手死死攥着安倩儿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按到了她衣领上。
安倩儿的尖叫声已经变调了，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不远处那三个男孩儿——都是徐家村的孩子，平日里跟徐狂一起混的——此刻全缩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一个赛一个地怂。年纪最大的那个嘴唇哆嗦着，手里攥了根树枝，举了两次又放下了。最小的那个干脆把脸埋进胳膊里，屁股撅得老高，抖得像筛糠似的。
“你们……你们快去找大人啊！“安倩儿哭喊着。
三个男孩儿没动。
“找大人？“徐狂咧嘴笑了，“等你们把大人找来，老子已经完事了。再说了，今天过后这村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谁管得了老子？“
他另一只手猛地一扯。
“刺啦——“
安倩儿外衫的领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
“啧，小丫头片子长得还挺白——“
徐狂的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不远处窜过来，瘦小的身躯像一发炮弹似的撞在他肋下。徐狂一个趔趄，松开了安倩儿，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你他妈——！“
他低头一看，徐天航正死死抱着他的腰，瘦胳膊跟铁箍似的搂着，脸埋在徐狂的肚子上，后背弓着，整个人像是要把他顶翻似的。
“小杂种你敢坏老子好事？！“徐狂一脚踹在徐天航肚子上。
徐天航闷哼一声，腰弯了一下，但愣是没松手。
“松不松？！“徐狂第二脚踹在他肩膀上。
徐天航被踹得整个人往地上栽，但他一只手还拽着徐狂的裤腿，指甲抠进布料里，把裤子都扯歪了。
“你他妈——“徐狂第三脚踹在他脑袋上。
徐天航终于松了手，整个人蜷在地上，额角磕在一块石头上，血流了半张脸，但他没叫出声。他只是抬起头，那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徐狂，像是在说：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安倩儿趁这功夫已经连滚带爬地跑远了，站在人群边上，抱着肩膀，浑身发抖，外衫的破口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封昌旭看到这一幕已经冲过来了，但他毕竟是个儒生，脚程慢，还在半路上。
何平安先到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悠悠的。但不知怎的，他明明还在二十步开外，下一瞬就已经站在了徐狂和徐天航之间。
徐狂那只正要踢向徐天航脑袋的脚，停在半空中。
不是他不想踢了。是他踢不动了。
何平安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脚踝，就这么轻轻捏着，徐狂就感觉自己整条腿像是被钳子夹住了一样，又麻又疼，使不上半分力气。
“哎哟哟哟——松手！你他妈松手！“徐狂疼得直抽气，单腿跳着往后退，姿势滑稽得很。
何平安没松手。他看着徐狂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胖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刚才说，这村子还在不在都不一定？细说说。“
徐狂疼得脑门冒汗，嘴上还不消停：“关……关你屁事！你一个路过的老道士少管闲事！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知道。“何平安点了点头，“徐村长嘛。刚才你跟你爹的密谈，我在墙外头听了两句。“
徐狂的脸色变了变：“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顺风耳嘛，道长必备技能。“何平安微微一笑，“你爹说今晚要带你去妖族那边吃香喝辣？百夫长？听起来不错。“
徐狂的脸色彻底白了。
封昌旭这时终于赶到了，喘着粗气，一看到徐天航满脸血，赶紧蹲下去按住他的额头检查伤势。他看了何平安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伤不重。“
何平安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徐狂脸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想不通的事就爱问清楚。你爹说去妖族那边，那你们村子地底下的事，你爹跟你提过没？“
徐狂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何平安的拇指微微发力，徐狂的脚踝传来“咔吧“一声轻响。
“啊——！“徐狂惨叫。
“提过没？“
“提……提过一点！“徐狂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说地底下有宝贝，等宝贝出来了，他就是大功臣，到时候妖族封他做大官！“
“什么宝贝？“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就说地底下有东西要出来了！别掐了别掐了祖宗！“
何平安松开他的脚踝，徐狂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抱着脚嚎了两嗓子才爬起来。他一边往后缩，一边冲人群里喊：“爹！爹你在哪呢！你出来管管啊！“
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但没有人站出来。
又过了两息，人群后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倒了。
封昌旭回头看去，只看到一个中年人的背影在村口的方向一闪而过，然后就是第二声闷响。
何平安头也没回，只是拎着徐狂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人群那边拖：“你爹跑不远的。刚才我给他腿上贴了道符，跑三步就得摔一跤。“
徐狂被他拖着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这老道士不讲武德——“
“武德？“何平安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你刚才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片子撕衣服的时候，怎么没提武德？“
徐狂被噎得说不出话。
何平安把他往地上一丢，抬起头扫了一圈人群。村民们已经围过来了，黑压压一片，有的手里拎着锄头，有的端着扁担，脸上表情各异——有惊恐的，有茫然的，还有几个年轻的已经攥紧了拳头，目光落在地上的徐狂身上，眼神不太善。
何平安目光落在安倩儿身上。她还抱着肩膀缩在人群边上，外衫的破口在风里飘着，脸上全是泪痕。
何平安从袖子里摸出一件备用的灰色外袍——这袍子还是当初在试药司带出来的，旧得洗得发白，但至少是完整的。他随手一抛，袍子稳稳落在安倩儿肩上。
“披上。“
安倩儿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袍子裹紧了，声音还在发抖：“谢……谢谢仙长。“
“不是仙长。“何平安纠正她，“是道长。“
他转过身，顺着人群让开的路往外走。徐村长正趴在村口的大路中间，膝盖磕破了，满头满脸的灰，表情一半是疼一半是恐惧。他刚才趁乱想溜，跑到村口的时候两条腿突然不听使唤，直接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何平安走到他面前蹲下，笑眯眯地看着他：“村长，家里汤炖好了？“
徐村长满脸是土，嘴角还磕破了一块皮，望着何平安那张脸，嘴唇哆嗦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平安没等他开口，两根手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
摄魂术。
徐村长比徐狂修为高那么一丁点——也就一丁点——神魂在摄魂术面前基本属于敞着门欢迎。何平安只用了三息就把他脑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读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旁边的封昌旭注意到，何平安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是他在试药司伪装虚弱时练出来的微表情控制，不代表心里没有波动。封昌旭跟他也算打了段时间交道了，能看出来——这位邋遢道士是真的生气了。
何平安收回手指，看了一眼徐村长脸上的土，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迹，忽然问了一句：“村长，徐天航他爹娘上山那天，你让他王婶传话说山上有野猪，是吧？“
徐村长的脸瞬间煞白。
人群里那个叫王婶的女人“啊“了一声，手中的面盆砸在地上，碎了。
何平安没有回头看她，继续说：“传完了话，你又让山上的那两条狼妖埋伏在猎道上，等他们夫妻俩路过。“他顿了顿，“因为徐天航他爹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你不该让人发现的东西。“
徐天航从人群里挤出来，半张脸上全是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徐村长：“什么东西？“
何平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面。
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地面上那道不起眼的缝隙——就在村子中央，已经裂了约莫小拇指宽的一道口子，正有极其细微的黑气从里面渗出来，被正午的阳光一照就散得无影无踪。
普通村民看不见。
徐天航看不见。
但何平安能看见。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徐天航的肩膀：“等会儿再说。“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封昌旭：“县城里有三处妖族的暗桩。地址我拿到了，先去拔了。“
封昌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绑起来的徐村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
何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箓，随手一抖，符箓化作一道金光，朝着玄阳的方向飞了出去。传讯符，不写给具体的人，只写“玄阳护龙卫“——这种东西他兜里还有几张备用的，都是在试药司后期攒下来的家底。
小狼妖一直在旁边看着。
它从刚才就没敢跑，缩在人群边缘的歪脖子树底下，竖着耳朵，绿油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何平安。安倩儿披着灰袍子站在人群里，偶尔会下意识地低头找“小狗“，但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何平安处理完传讯符后，终于低下头，目光落在小狼妖身上。
小狼妖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尾巴死死夹在腿缝里，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它想跑。腿已经准备好了。
但就在它后爪蹬地的前一瞬，何平安的声音平静地传过来：“你动一下试试。“
小狼妖没动。
四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何平安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平视着那双绿油油的狼眼：“你爹是狼残，对吧？“
小狼妖浑身一哆嗦。
“你爹跟着黑虎王来屠徐家村。你是探路的。你混进安家小丫头怀里当宠物，给黑虎王报信。“何平安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菜谱，“你爹死的时候你就在旁边，你看见我杀了他。“
小狼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我不杀你。“何平安说。
小狼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你也别想活。“
何平安两根手指点在它眉心。
三息之后，小狼妖抽搐了两下，绿眼睛里的光芒散了。
何平安站起身，对周围已经看傻了的村民们说：“它是妖族的探子。这村子里还有没有别的妖族卧底，我不确定，但你们最好自己查一查。“
他转身，对徐天航招了招手：“你跟我走。“
徐天航愣了一下：“……我？“
“你爹娘死得不明不白，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
徐天航攥紧了拳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爹娘的坟，又看了一眼地上小狼妖的尸体，最后把目光投向何平安，用力点了点头。
“想。“
何平安嗯了一声，迈步走向县城的方向。
封昌旭押着五花大绑的徐村长跟在后面，两个年轻村民牵着徐狂走在最后。
安倩儿披着何平安的那件灰袍子，站在原地，看着何平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狼尸，咬了咬嘴唇，小跑着跟了上去。
“道士爷爷！“
何平安脚步没停：“什么事？“
“我……我也想去。“
何平安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爹呢？“
安倩儿的父亲徐安正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为难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何平安，最后叹了口气：“闺女想去就去吧。仙……道长，麻烦您照看一下。“
何平安看了看徐安。这个中年男人刚才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后面，没冒头，没出声，但他看向安倩儿的眼神里有不舍也有信任。何平安收回目光：“行，走吧。“
安倩儿小跑着跟上队伍。
何平安走在最前面，徐天航紧跟在他身后，安倩儿跑了两步，超过徐天航，和何平安并肩走了十几步，又退了回去。
徐天航小声问她：“你跑什么？“
安倩儿小声回答：“他走得快。“
徐天航瞥了一眼前面那个懒洋洋的背影：“……是走得快。“
一行人出了村子，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去。
身后徐家村中央那道裂缝里，又有一缕黑气悄悄渗出，在午后的阳光中无声无息地散了。
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分。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