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长生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何平安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扇暗门上停了一瞬,又收回目光,落在他身侧悬停的人书上。
“你把那半本带来了。”
“何平安问,“你手里那半本,你守了多少年?”
阴长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本册页,像翻一本旧的账册一样翻开了第一页,暗紫色的光从纸面上浮起来,沿着他的指缝流下去又回到书页上。
“本王守了它四百多年。每一页都翻过了,每一行字都看过了,但本王只能看,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这本书的后半部写的是它是什么。前半部写的是怎么用它。”阴长生合上书,“本王有后半部,没有前半部。本王看得见它是什么,但本王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何平安沉默了片刻:“所以你等的是前半部。”
“本王等的是带着前半部走进这条通道的人。”阴长生看着他,“你走进来了,本王就知道你翻过那半本书了。”
他把手里的册页微微举高了一些,“你翻过了,还站在这条通道里,那就说明你已经知道那扇门不是本王开的。”
何平安没有否认。
他抬手,人书在他身侧翻开了最后一页,金色的光从书页中涌出来。
阴长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册页,暗紫色的光正在从书页边缘往中心收拢,像一条河在枯水期慢慢退向自己的源头。
“它居然选择了你。“阴长生说,“四百多年了,它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这样亮过。“
他抬头看着何平安,那双紫光流转的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但本王守了它四百年,它要走,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握着书脊的那只手忽然收紧了。
暗紫色的光从书页中猛地涌出来,沿着他指缝向下蔓延,在他脚下铺开一圈细密的紫色纹路。
那半卷册页在他手中剧烈震颤,边缘开始泛起一层紫金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被同时拉扯着。
何平安的识海剧烈一震,袖中人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拽住了,从袖口滑出半截,金色的光在纸面上剧烈波动,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阴长生向前迈了一步。
那半卷册页上的紫光暴涨了一倍,整条通道被照得明灭不定。
“本王守了它四百多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来了,它要走,本王不拦。但你要把它从本王手里带走——你不能只靠它自己的选择。“
何平安没有松开手,反而打出一道法力,将旁边被两人争斗余波卷的东倒西歪的宋白虹收入了人书之中。
她受伤太重,根本帮不上忙。
人书从他掌心里悬起来,金色的光与暗紫色的光在狭窄的通道中同时暴涨,两道光芒在通道正中间撞在一起,交接处发出刺耳的嘶鸣,两侧石壁上同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何平安感觉到那本书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深处反复拉扯着它。
两股力量在同一本册页上形成了撕裂性的对峙,暗紫色和金色在纸面上交替闪烁,每闪一次,通道两侧的碎石就簌簌落下一层。
红夕绯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拼合处那道暗紫色的缝隙上,正随着两股力量的拉扯剧烈地开合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的情景,但她想不起来是在哪。
人书在两人之间剧烈震动,书页翻卷的边缘发出细碎的撕裂声,像是要被两股力量生生扯断。
阴长生又向前迈了一步,紫光暴涨,人书开始向阴长生的方向偏移。何平安握住人书封面的边缘,金色符文从他掌心涌入书页,拉扯的力道停住了。
金光和紫光在半空中僵持,通道里被照得半金半紫,像两道不同方向的河流在同一处水域里互相推挤,谁也无法前进,谁也无法后退。
就在此时,红夕绯身上突然闪起一道极淡的金光,不刺眼,像一盏在远处被点亮的灯,从她心口的位置泛起来,沿着锁骨蔓延到肩头、手臂、指尖,在她整个人身上铺了短短一瞬。
那一瞬间阴长生的紫光忽然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何平安抓住那个时机,将人书往回一带,书页剧烈翻卷着落回他掌心里,暗紫色的光沿着书脊的纹路向下收束,最终沉入书页深处,在封面上留下一道细长暗紫色的纹路,不粗不显,像愈合的旧伤留下的疤痕。
人书合拢了。
阴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手心里连残存的紫光都没有剩下,像是那本书走的时候把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它的东西也带走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四百多年了,它从没有这样被人从本王手里拿走。”
何平安站着没有说话,那本书落在他掌心里,安安稳稳的,不再挣扎。
通道里的紫光正在退去,暗紫色的光从地面边缘向后退缩,像退潮的水一寸一寸地退回到阴长生站立的那一小圈范围里,最后在他脚边聚成极窄的一圈光晕,然后像捻灭的灯一样彻底熄了。
阴长生站在那片空了的通道里,枯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低头看了自己空空的手一眼,把手收进袖中,像是把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动作做完收尾,然后对何平安说了一句:“那扇门,本王推开过一小半。本王推不动它。你拿到了完整的书,应该推得动。“
何平安看着他,正要等他说下去。谁知此时他忽然遁光一闪,逃向了后方,回到幽冥大殿里,沿着石阶一步一步走回王座面前,黄泉杖横放在膝上,在王座上坐下来。
何平安随意迈出一脚,缩地成寸,便已经走出通道,站在了大殿正中央。
阴长生在那一瞬间收住了所有的情绪,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是方才那短暂的失利从来不曾出现过。
他握着黄泉杖重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气息从鬼仙后期一路攀升,回到鬼神巅峰,黄泉杖顿在地上,整座大殿的九根石柱同时亮了一下。
底座上的纹路自下而上依次亮起,像一排被点燃的灯。
他没有说话,将黄泉杖举起来了。
何平安也没有说话,混沌金焱从掌心涌出,两人之间九根石柱的底座同时震动了一下,碎石从柱身上剥落下来弹跳了几下滚落到两侧。
黄泉杖砸下来的第一下,何平安以番天印硬接。
金色大印与暗紫色的杖头撞在一起,整座大殿都在震颤,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又滚开了。
何平安脚下的石板碎了三块,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第一下他撑住了。
何平安的番天印第二次被黄泉杖砸中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腕骨传来一阵钻心的酸麻。
黄泉杖第三次落下来的时候,何平安没有闪。
他侧身让了半寸,但那一让在阴长生出手的速度面前几乎等于没让——杖头擦过他的肩头,暗紫色的光沿着他的锁骨崩开,整条左臂的衣袍从肩到肘被撕裂成碎布,血肉翻卷,焦痕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肘弯。
他的番天印差一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后跌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踩碎了脚下的石板,最后一下后背撞在一根石柱上才停住。
那根石柱从中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从撞击点向两侧蔓延了数丈,碎石簌簌落下。
何平安撑着碎裂的石柱站直了身体,左肩的伤口正在朝外渗血,暗紫色的光在伤口边缘缓慢地燃烧着。
整个幽冥大殿在他和阴长生之间隔出了一个十几丈宽的圆形区域,这片区域里所有的石板全部碎裂,碎得彻底,碎到连完整的石片都找不出一块来。大殿穹顶的裂纹已经扩展到了百丈之外,那些裂缝还在缓慢扩大。
何平安站直的那一刻,周围的世界忽然慢了一拍——不是他的错觉,是他左肩伤口处那些正在燃烧的暗紫色光芒与混沌金焱碰撞时产生的那一刹那,大殿里所有的声音都短了一瞬。
然后易丹阁内的金色光膜从他体内涌了出来,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被强行拉进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到的不是碎片——大乾覆灭的那一天被完整地映在他识海深处。
浓烟覆盖的天空,断裂的石阶,倒塌的宫殿。年轻的人皇从地上捡起一块残破的石砖,在石砖背面刻下一枚古鼎的纹路。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抬起头:“朕把它放在这里了。一共三层。第一层是幽冥通道,第二层是阴长生,第三层在更深处。”
他说完把石砖放回地上,起身向城墙方向走去。画面持续了很久,久到何平安在意识里看到他把古鼎沉入地底深处,久到看到地面合拢后上面重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土石和阵法。然后画面才收了尾。
何平安的意识从画面中抽回来的时候,整个幽冥大殿的天穹正在下雨——不是水,是碎裂的灵气碎片从高处的裂缝里飘落下来,像是天空本身正在缓慢地剥落碎屑。左肩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混沌金焱正在把暗紫色的灼痕一层一层地烧尽。
他直起身,番天印没有收。它在半空中展开了——不再是凝聚成金色大印的形状,而是化成了一道金色的领域,光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暗紫色光自行退避。
何平安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的时候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压在那片金色领域的边缘,传播不出去。
阴长生在他迈出第四步的时候动了。黄泉杖向前劈出的一击掀起的风压把地面上残存的碎石全部卷了起来,暗紫色的光在杖头凝聚成一道粗如磨盘的光柱,朝着何平安的正前方轰了过来。
光柱所过之处两侧的石柱同时炸裂,碎石向两侧飞溅,有些撞上了大殿的墙壁,直接把墙壁砸出了脸盆大小的坑洞。
何平安没有硬接。他抬起左手,掌心里那三面旗同时展开。戊己杏黄旗在正前方张成一面丈许高的杏黄色光幕,东方青莲宝色旗在左侧铺开青色的弧形光罩,北方真武皂雕旗在右侧凝成一道黑色的旋涡。
三道光芒同时接住了黄泉杖的光柱。杏黄色的光幕在光柱的冲击下凹下去大半,青色的弧形光罩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黑色的旋涡在全力旋转把光柱中的暗紫色光向两侧分流。暗紫色的光被三道光芒同时拆解、分散、消化,像一条大河被分成了三条支流,汇入地面、汇入墙壁、汇入殿顶的裂缝。
他摸出三道符纸向前一甩,六甲奇门符阵在半空中炸开,金色符文从灰烬中浮现出来,将阴长生周围三丈的空间锁住。
阴长生的动作在那一瞬间明显慢了半拍,黄泉杖挥过去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何平安抓住那半拍间隙,脚下纵地金光一闪,身形出现在阴长生侧面,混沌金焱在他左手掌心凝聚成一柄短矛,矛尖泛白,朝着阴长生肩颈处刺去。
阴长生侧身以紫光盾挡住,短矛炸开,暗紫色的光碎片溅了满地,何平安的后退了两步,阴长生也撤了一步。
紧接着第二面旗、第三面旗依次展开。
戊己杏黄旗、东方青莲宝色旗、北方真武皂雕旗三色光芒在他身周形成三角光幕,混沌金焱从光幕内部涌出覆盖了三面旗的旗面。
阴长生的黄泉杖砸在光幕上,三面旗同时晃了一下但没有碎裂。然后红夕绯的金色光柱从大殿侧翼射入地面,传送阵核心碎了,阴长生的法力从鬼神巅峰直接断流。
黄泉杖上的暗紫色光最后亮了一下,像一根灯芯烧到尽头最后奋力一挺,然后灭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再没亮起来。
何平安收了旗。阴长生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一尊被烧干了内部燃料的石像,只剩下一个空壳立在原地。
何平安走到他面前:“你守的是假的。第一层是幽冥通道,第二层是你,第三层在更深处。你守的只是第二层。”
阴长生没有回答。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何平安翻开人书,宋白虹从金光中走出来,手里握着清冷仙剑,走到阴长生面前,仙剑送进了他的胸口。
阴长生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裂口,目光没有移开。
他没有再看宋白虹,也没有再看何平安,他只是低头看着那道正在溃散的伤口,像是终于看清了自己守了四百年的东西并不在这里。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先是袖口,然后是手臂边缘,再是袍角,最后是他的轮廓,像一卷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向中心烧去。
大殿里暗紫色的光在此刻被某种力量压住了。
另一层光从红夕绯身上浮起来,是纯粹的金色。不是她刻意催动的,像是压在某个极深处的东西被释放了出来,顺着她的经脉从心口一路漫到四肢末梢。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道金光沿着指缝向掌心蔓延,然后一段完整的画面涌进了脑海——暗金色的袍角缀着细密的云纹,腰侧垂着一卷黄绸,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流过去。她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张脸,年轻时的阴长生。
他嘴角弯着,手里握着半卷刚撕下来的册页,书页断裂的边缘还在微微发烫。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穿过画面落在她耳朵里,隔了一层很厚的东西:“你守不住它的。”
然后高台塌了。她从边缘坠落,下坠的风声灌满耳朵,黑袍被气流掀动。
他在上面看着她坠落,没有伸手。落到底的时候她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阴长生手里那半卷册页的边缘正在合拢,像是被什么力量慢慢弥合了断面。
画面断开了。红夕绯睁开眼,掌心的金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度。她站在大殿侧翼,暗门旁边的石壁冰凉而硬实,她靠着的姿势跟方才一样。
那卷黄绸上的字她没有全记住,但记住了那种感觉——那些字流过她眼底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原本是认识它们的。她垂下手,看向大殿中央。
阴长生已经散尽了。
地面上只剩最后几缕暗紫色的余烬在缓慢地绕着圈,像是绕完了最后一圈,然后也散了。
何平安站在她能看到的位置,手里那本人书已经合上了,正被他收回袖中。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迎上那道目光,沉默了片刻:“刚才他死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顿了顿,“那本书原本是我的,我用它站在高台上,他把书撕了一半,我从上面掉了下来。后来我就在这条巷子里活下来了。”
何平安看着她,没有追问,把手中那本完整的人书合上,放回袖中:“那就先放着。等你想要的时候再拿回去。”
红夕绯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出暗门,日光从她肩上滑落到了后背,她走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尖的金光已经彻底散了。
她记得那卷黄绸上的字,但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只是觉得它们曾经在自己笔下流过。何平安跟在她身后走出大殿,日光从长阶尽头漫上来。
“走,去第三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