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在长阶上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日光从头顶移过来,把碎石路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推短了,晒在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石板上,在裂口的边缘处勾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弧线,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笔在那些裂纹的轮廓上重新描了一遍。
他把那两截碎裂的水神戟从袖中取出来平放在膝盖上,戟身残片表面的暗蓝色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戟尖向戟尾一寸一寸地退去,像是一段被烧了很久的引信终于燃到了尽头。
他盯着那些光看了片刻,感觉到戟身底部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从冰凉变成冷硬,像是最后一丝属于水神戟本体的气息也散尽了。
他站起来,走下长阶,穿过大殿正中央,地面上的碎石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些碎石在阴长生消散之后已经不再覆着一层暗紫色的光膜了,露出底下本来的灰白色石质,断裂面参差不齐,边角锋利,被日光从殿门外照进来的时候泛着干燥而粗粝的光泽。
他穿过大殿侧门,沿着狭窄的石阶向下走。
石阶比他下来的时候更窄了一些,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色沉积物,像是被阴气和湿气反复浸润之后留下的痕迹,表面光滑而冰凉,手指触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像是触摸旧玉的触感,冷而滑,不粘手。
他走完三十四级台阶,在最底部停住。
面前是一间极小的石室,四壁光滑,没有窗,没有门,只有来路那一道石阶可以进出。
地面正中央刻着一圈圆形的凹槽,凹槽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触碰过,又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之后天然形成的弧度。
凹槽底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沉积物,干燥、细密,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被时间压成了粉末。
何平安在凹槽旁边蹲下来,把两截碎裂的戟身平放在凹槽中央。
戟身残片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暗蓝色的光从裂口处涌出来,向上升腾、凝聚,在离地面大约三尺高的位置停住,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那道轮廓比何平安在辽西郡见到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一些,边缘的模糊程度减轻了不少,像是幽冥大殿的环境对他的残魂形态有一定的滋养作用。
共工的残魂站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抬眼看向何平安:“辽西郡之后你一直带着本王。”
“对。”何平安说,“这柄戟碎裂之后我就一直带着。你在里面一直没醒。”
“本王醒过几次。”共工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但你没有叫本王,所以本王没有出来。”
何平安看着那道轮廓,暗蓝色的光芒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流动,像是在适应这个空间的气息。
“在辽西郡的时候我说过,告诉我之前那些事情,我就会送你走。”
“你站在可以说了。”
共工沉默了片刻,那道暗蓝色轮廓的亮度在这一段沉默中微微稳定下来。
他开口:“大乾的五成气运,你拿到了。你手里的易丹阁就是那五成。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本王不必再多说。”
何平安没有打断。
“还有三成气运没有收拢。”共工说,“当年归墟降临之前,大乾人皇来不及收拢全部气运。三成散入了天地,被一头从归墟边缘逃出来的东西吞噬了。那东西就是妖帝。他用那三成气运维持自身的存在,支撑妖域的稳定。所以如果你要收回那三成,就得先让妖帝死。”
何平安沉默了片刻:“他在妖域。我迟早会去。”
“还剩下两成。那两成在归墟降临的时候被吞掉了,没有任何残余留下。不可能被回收,也不可能被重置。”共工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你有五成在手,再加上妖帝体内的三成,就是八成。”
何平安问:“八成够吗?”
“够。”共工的声音不高不低,“大乾人皇当年手里只有七成气运,就已经把归墟镇压了一千多年。你有八成的话——你能把它彻底封死。”
何平安蹲在原地没有动,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目光在凹槽边缘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把共工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信息完整、没有遗漏。
他站起来:“问完了。”
“那送本王走。”
何平安抬起右手,人书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展开。
金色的光从书页中涌出来,沿着石室的四壁铺展开去,在凹槽的边缘停住,形成一个完整的金色圆环。
那道金色圆环从地面上升起,包裹住共工残魂的轮廓,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托举。
共工的残魂在那道金色圆环的包裹中开始从边缘变淡——先是手指,从暗蓝色变成淡蓝,变成浅白,变成近乎无色,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轮廓边缘逐层收拢,像是被人从外向内地清洗,一层一层地褪去表面的色彩,露出底下本来的透明质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在即将消散之前说了一句:“你拿着那三成的信息,迟早会去找妖帝。别急着去。你手里的气运还没有完全消化。”
何平安没有回答。
共工的轮廓在金色圆环的托举中继续上升,从离地一丈的高度继续向上浮升,穿过石室的穹顶——那道金色圆环在触碰到石壁的时候没有受阻,像是穿过了一层水一样继续向上延伸,穿过了沉积层和碎石层,穿过了泥土和地表植被,在何平安的感知中持续向上,直到彻底消失在幽冥大殿的架构之外。
人书自行合拢,金色的光从书页边缘一寸一寸地收回,像是水退入河道,收得很稳、很慢,最后一道金光在书脊的正中间闪了一下,完全熄灭了。
何平安把合拢的人书收回袖中。地面上那两截戟的碎片已经彻底碎了,从暗蓝色变成灰白色,失去所有支撑后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那些碎片散落在凹槽里,有的翻了个面,有的叠在一起。
何平安蹲下来,把那些碎片拢到一处,一块一块地码好,放在凹槽正中央。他站起来看了它们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出石室。
石阶在他走回去的时候比下来时显得宽了一些,像是之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已经松开了。
他走在那些台阶上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像是通道本身正在缓慢地变化。
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回到大殿的时候,日光正好从殿门外照进来铺满了地面,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红夕绯正站在殿门口靠着门框侧身等他,日光落在她肩头上,她在看到他走出侧门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袖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本人书已经收回来了。
何平安走下长阶在她旁边站定,开口说了一句:“大乾的五成气运我拿到了。还有三成在妖帝体内。拿回来,加上易丹阁里的五成,就是八成。八成就能把归墟彻底封死。”
红夕绯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那三成?”
“先把徐家村的事办完,把县衙的事理清。”何平安说,“然后去妖域。”
何平安把水神戟的碎片在凹槽里拢好,站直身体,转身沿着石阶走回大殿,日光正从殿门外铺进来。
他走出殿门,长阶上的碎石被日光照得发白,他站在顶端看了一眼远处后山的方向,那道裂缝已经完全合拢了,山体恢复了平整,看不出下面曾经裂开过什么。
他没有多留,脚下金光一闪,纵地金光发动,裹着红夕绯离开了幽冥大殿外的长阶。
风声擦过耳侧,地表的景色在视线中快速变换。
灰白色的焦土、稀疏的野草、歪脖子的老树依次从视野边缘掠过,然后徐家村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他在村口落下,脚下踩实了地面的泥土,日光正从正当中的位置照下来,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卷了边缘。
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封昌旭,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馍,看到他落下来的时候愣了一瞬,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刚刚收口的浅白色疤痕。
“道长,底下的事……”
“关了。”何平安说,“该关的都关了。”
封昌旭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那道疤,没有再问,重新蹲下来把那半块馍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红夕绯在何平安落地之后也到了,比何平安慢了大概两息,落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何平安走进村口的时候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踢着一只破旧的皮球。
他看到那些孩子的脸,日光落在他们肩膀上,他看到墙角晾着一排洗过的旧衣裳,边缘还在往下滴水,在墙根留下一道湿痕。他走过县衙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往远处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实合拢了,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迈步走进县衙大门,跨过门槛的时候日光在他脚后跟位置拖出一道影子,那道影子在门槛上折了一下又接上了。
红夕绯没有跟进去,她靠着县衙门口那面墙站着,日光落在她肩头,日光照在她手背上,暖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里既没有那道被撕开的书页的触感,也没有方才握住那柄金色短刃时残留的温热。
那道触感像是一层被揭掉的薄纸,已经不在她手上了。她把手垂回身侧,日光晒在她的手背上,跟晒在别处的手背没有任何区别。
封昌旭蹲在墙角那边,把最后一块干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偏头看了红夕绯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日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那块干馍边缘的碎屑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