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李家几个男人将三叔李同送到了祖坟,由李顺找来的人安排入土为安。
在回来的路上,李学武同父亲商量了一下,还是由他写一封信发给李学函,介绍三叔入土的情况。
当然了,信里不可能什么都写。
就比如说在三叔下葬后,他和三弟学才烧纸,那平常穿着,但被父亲称作道长的老头子同父亲两人站在山岗上比比划划地说了好一会这种事。
李学武问了收拾祭品的大哥,大哥学文也不认识,甚至他都不相信这些玄七二八的东西。
李学武只觉得好笑,问他科学的尽头不就是玄学嘛,结果大哥说狗屁,科学的尽头是数学。
看起来相对沉默的大哥不信这个,反倒是治病救人的三弟学才比较关注这些。
李学武问他信不信,学才沉默了片刻,这才讲了几个医院里遇到的事,光是用科学就解释不通。
这哥俩却是没问他信不信这些个,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李学武是不信的,信也是不怕的。
都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也该知道深浅了,结果同老彪子几人大半夜的去坟圈子捉虫子。
你要说他们胆大吧,更大祸他们不敢惹。
别说是那个年月,就是这些年因为惹祸丢了命的年轻人得有多少个?
说来也怪,就好像谁家的孩子都不太值钱似的。
也不是说干部家的孩子就金贵,老百姓家的孩子就下贱,而是大家都不太关心安全这件事。
滑冰掉冰窟窿里的,在马路上横飘撞车的,在铁轨边上玩被撞被轧的,用嘴咬着炮仗放的……
反正吧,真要统计一下兴许能写出一本年代的一百种作死小故事来。
就像李学武和老彪子他们这种人,真有鬼跳出来吓唬他,还说不上谁占着谁便宜呢。
一切恐惧均来自对未知的迷茫和不安。
但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孩子谁没见过死倒,就像秋收时捆玉米杆似的,摞在车上堆成垛,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如果连黑暗和死亡都习以为常,那突然爬起来吓人的就不是鬼,而是活人了。
爷几个从祖坟回来并没有直接到家,而是去老道的修行之所短暂地打了个站。
当然了,说修行之所完全是给对方面子,往好听了说,毕竟人家是帮了忙的。
实际上呢?
京城这块地界几万年以后竟然还有山顶洞人在活动。
老道说自己在闭关修炼,要不是跟李家祖上有渊源,是不会出山帮忙的。
李学文背地里讲他是快要饿死了,父亲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忙照顾祖坟,当面当然是瘦驴拉硬屎。
祖坟有什么好照顾的?
当然,要是在后世敢有人动你家祖坟,你一定知道是谁干的,劈了丫的。
但在这个年代,一年能来几次?
躲在山里不敢活动的落魄老道,光凭这个工作就能混个温饱,平时巡山就当是锻炼了。
你要说盗墓贼倒也不至于,多是山里的野生动物,有些东西就喜欢取巧,掏个洞就是带内部装修的别墅,不看着点老祖宗只能给你托梦了。
下山回家,各自洗漱了一番,这才坐下喝茶。
刘茵早就准备好了热茶,还问了细节,又是一番唏嘘。
“爸,你跟那老道扯啥了?”
李学才多嘴,但他是真好奇,尤其是见回来后的父亲兴致不高,甚至有些忧愁。
李顺瞥了儿子一眼,喝了一口热茶过后这才淡淡地解释道:“问问往后事的安排。”
“啥安排?”李学才没听明白,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问的这么早?”刘茵却是听懂了,皱眉道:“是有啥说法吗?”
李学才见母亲这样说,再看大哥、二哥,好像就自己没听懂似的,也不敢再继续问了,只是听着。
“没啥说法。”李顺缓了缓,解释道:“老道年岁也不小了,真有个万一我都稀里糊涂的。”
原来是怕老道有个长短。
这边哥仨正寻思着,可反应过来的却是父亲在问老道谁的后事?
“谁都有百年的时候。”李顺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不减萧索地说道:“终究得有个礼数。”
这里说的礼数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礼数,而是做事的道理和秩序,就比如红事白事该怎么敬重祖先。
外人不知道,但李家几人还是清楚的,至今家里还保留着家谱,那是李顺经常祭拜的东西。
这年月有心狠的,一把火烧了,或者不想烧也不行,还有人替烧的,以致于很多后人都不知道自己祖宗是谁了。
不敬祖宗,不尊师长,哪里还有爱国之心。
李学武没在这个话题上多问,虽然同三叔很亲,但远不到父亲痛失手足的悲伤。
能有这种忧虑也是正常,看着先一步入土的三弟,他这当大哥的哪能不多想。
本没打算在家吃中饭,凑巧大嫂赵雅芳拎着猪肉回来,说是单位发的,中午要烙馅饼吃。
“你们单位怎么想起来发猪肉了?”
李学武被留下,李姝和李宁也在这边,下午他们还要跟着爷爷背歌诀。
赵雅芳轱辘轱辘眼睛,趁两个老的没注意,轻声解释道:“快一个月没见荤腥了。”
“啊——”李学武没出声,但表示了足够多的惊讶,挑了挑眉毛,表示了疑惑。
赵雅芳却是没解释,只瞅了一眼里屋,李学武这便什么都知道了。
还是三叔的缘故,父亲和母亲守老孝,不愿意亏了三叔,这便不做荤腥。
他还真就没想过这些,是知道有这些个老礼,不过解放后真正守的可不多了。
真按照老礼,这热炕都不能睡,他这当侄子的也得在地上铺毡子盖薄被,辞职素食守孝几个月。
别的生活习惯暂且适不适合,就说他去辞职这件事有可能吗?
别人还不得当他是疯了啊。
再说生活上,他们年轻人都行了,三两个月不吃荤腥都能挺一挺,这老人和孩子可受不了。
赵雅芳这是拿了个由头,买了猪肉回来,今天三叔已经入土为安,也算是主动替公公婆婆解封了。
有人问小叔子没了,哥哥嫂子也得守孝?
这里的孝不当孝顺讲,而是当哀讲,一样着白致哀,只不过不用守那么长时间,当然这是说老礼。
真提起来,这些东西在这个年月还犯忌讳,按李学武的想法,知道知道就行了,没必要细琢磨。
“谁是小馋猫?”
赵雅芳将晾好的馅饼给三个孩子一人一个,急的坐在炕上玩的李悦直伸手够。
按阳历算,到九月底她就满一岁了,刚学会扶着墙站起来,这会在炕边可着急了。
“妹妹是小馋猫——”
李姝笑着用手捏了馅塞进李悦的嘴里,却是被李悦品了品又吐了出来。
“好好吃饭。”李顺看了孙女一眼,轻咳一声提醒道,他本想强调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来着,可看桌上儿子们都在聊闲话,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人一上岁数便得有自知之明,这个家里早就不是他当家了,没必要摆出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
尤其是有了孙辈以后,他再难维持那种严肃的形象,这倒是让儿子和儿媳妇们同他亲近了不少。
“爷爷吃饼。”李宁多会哄人啊,眼睛盯着呢,见爷爷吃了一个,又伸手给爷爷抓了一个。
李唐见着有样学样,也要伸手去抓,却是被他妈妈给拦住了,还不轻不重地打了他的小手,让他学会用筷子吃饭。
“真得送学校里去让老师好好教教了。”赵雅芳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李姝问李学武道:“李姝这么小就要送一年?是不是太早了点?”
李学武瞅了已经有大姑娘范儿,但依旧是古灵精怪的模样的闺女,笑了笑说道:“早点去也好。”
“我不想跟弟弟一起上学。”
李姝倒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看着大娘解释道:“开学弟弟就要上幼儿园了。”
按计划,今年9月份开学,李姝就要上一年级,李宁和李唐都要去幼儿园,早就说好的。
李姝是65年5月份的生日,到开学才五岁多一点,按说起来是小了一些,可她的学习进度快。
幼儿园的那些知识她早就学完了,不仅如此,赵雅萍平日里还教她小学一年级的知识。
潇潇每周都会来家里几次,除了教她音乐和舞蹈,还会教她学习文化课知识。
李姝本就长得快,比幼儿园里其他同龄孩子高出不少,听她自己说想要上小学,李学武和顾宁才商量着同意的,否则该让李姝再上两年幼儿园。
小学的招收标准至少应该是7岁,就算是6岁的孩子都很少,李姝算是很特殊的一个了。
真要李学武说,他从没指望闺女能当科学家,或是学成个天才什么的,他就希望李姝能快乐成长。
这里说的快乐不是意林所谓的美式快乐教育法,而是真正的明智,是感受生活的快乐。
如果连一年有几个季节都不知道,那还算快乐吗?应该算弱智吧。
“为什么不想跟弟弟一起上学啊?”赵雅芳好笑地看着她问道:“在幼儿园照顾弟弟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李姝倔强地强调道:“他就是小孩,我才不想跟小孩一起上学呢。”
“耶——”赵雅芳又惊讶又新奇地看着她,问道:“那你不是小孩吗?”
“我现在是小姑娘。”李姝很认真地强调道:“等我到了十岁以后就是大姑娘了。”
“呵呵呵——”李学才轻笑道:“十岁就是大姑娘,那你小姑都二十了算什么?”
“算老姑娘呗——”李姝看向奶奶,道:“奶奶说的,再不找对象就成老姑娘了。”
“吃饭吧,乖。”赵雅芳强忍着笑,劝了李姝道:“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能当着你小姑的面说啊。”
刘茵才是哭笑不得的那个,她是吓唬闺女的,可没想过会被孩子们听了去。
只是现在她不怪孙女的童言无忌,反倒不满小儿子的多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李学才早就知道自己问错话了,这会儿正低头猛吃,三两口结束战斗,起身说要去单位便走了。
不仅是他请了假,就是大哥学文也跟单位请了一上午的假,吃完中午饭就得回去上班。
“我俩三岁半。”李唐和李宁小,吃的慢,兄弟俩聚在一起还有边吃边玩的习惯。
这会儿听姐姐算年龄,他们也跟着掰手指,计算着兄弟俩的年岁。
李唐是67年1月份生日,李宁是2月份,算下来可不就三岁半嘛,他们上幼儿园年龄正合适。
“你姐姐说你们是小屁孩,你们不生气啊?”赵雅芳逗他俩,笑着问道:“你们是小屁孩吗?”
李唐和李宁齐齐望向姐姐,见姐姐瞪过来,又齐齐躲了眼神,点头道:“我们是小屁孩。”
“哈哈哈——”就连李顺和刘茵都忍不住,看着孩子们笑了起来。
***
“你们学校完成招生工作了?”
李学武看了大嫂一眼,大哥吃完中午饭便上班去了,大嫂临开学倒是不忙了。
与大哥的木讷反应不同,大嫂在学校里颇为受重用,甚至参与了行政管理工作。
听大嫂介绍的意思,学校有意让她先将管理岗兼起来,可以的话就从教学岗转到管理岗。
如果不了解这段历史,很多人都不知道今年对于华清来说意味着什么。
2月26日到3月12日,1970届毕业生举办毕业分配学习班,3月末前完成毕业生离校工作。
注意了,这里说的70届毕业生并不意味着他们读了四年大学,顺利完成毕业。
按照大嫂的说法,参与分配的毕业生有1651人是64年入学的,1614人是65年入学的,还有历届遗留待分配学生为42人,总计3307人。
想一想,一年才招三四百人,这些年华清积攒了多少没能顺利毕业分配的大学生。
赵雅芳为啥能从教学岗被领导提上去担任管理职务,因为现在的华清是空架子,没人了。
在本届毕业生中,华清自己就留了800多人,称之为新工人,后来叫新教师。
剩下的两千多人里,名字还在名单上,可很多人已经在红钢集团上了两三年班了。
分配的指令多数被忽视了,很多人拿走了毕业证书,但没去分配的单位报到,而是选择留在红钢。
不要说这两年在红钢享受的待遇,就说两年时间里有多少大学生已经完成了安家落户的步骤。
时代在前进,没有人会选择留在原地等待。
正是因为有了红钢集团的保护,才有了今天他们领取毕业证的机会。
当然,也有人服从安排,红钢集团按组织要求给予放行,解除了工作关系。
但同时也硬核地给选择留下的那些人办理了入职手续,在没有分配证的情况下,李怀德担下了责任。
只能说这个年代的信息交流还是太慢,太闭塞,这一期分配的人数多,但很多都是去边疆。
在没有收到毕业生报到的情况下,很多单位都没能及时作出反馈,或者就没把这件事当回事。
学校的毕业生清空了,就可以给新学员腾地方。
“6月份招了1032人。”赵雅芳介绍道:“这个月又进来1338人,都是走的推荐程序。”
她揉了揉脑门,道:“我不能评价这种政策的对错,只按实际情况来说他们的文化程度良莠不齐。”
“小学文化的占9.1%,初中占68.1%,高中占18.5%,中专占3.8%,上过大学的占0.2%。”
赵雅芳喝了一口热茶,看向他说道:“要不是当初李校长在你们厂留了一批种子,现在可真就难了。”
“八个系,五十二个专业,教师都不一定能凑得齐,就更别说校工了。”
“两千多人?”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问道:“就只学习两年?”
“试点班嘛。”赵雅芳解释道:“专业试点班招了76人,两年制,有的班还是三年制。”
“不过大多数学员都有限制。”
她缓缓点头说道:“首先就是厂来厂去”,从工厂来,学完后回工厂去,这是硬性规定。”
“当然了,这一批学员学成后该如何分配,还得看到时候的政策说,万一还有别的变化呢。”
“李雪问没问你这件事?”
李学武主要是关心妹妹,他一直没等来李雪的电话,这些天不知道去哪出差了,也没在家。
“没问,我主动跟她说的。”
赵雅芳微微摇头说道:“她好像不怎么上心了,也许是听我说了这一届的弊端吧。”
“其实要我说也没啥必要。”
她坐直了身子,手里握着茶杯讲道:“现在的学历也够用,都已经是基层干部了,何必再折腾。”
“她们这一届必定特殊。”李学武仔细想了想,说道:“她没问我,我也就当不知道。”
“如果明年政策依旧呢?”赵雅芳看了他一眼,问道:“她想去读大学,你会支持她吗?”
“我不建议她这个时候读。”
李学武想了想,又说道:“如果她想去的话,我是无条件支持的。”
“这就是当哥哥的。”赵雅芳笑着点头道:“那就等明年再说吧,看她是个什么想法。”
“其实就算明年读也不晚,她才20岁,明年读大学,毕业也才24岁,回来后的起点依旧会很高。”
“嗯,还是看她自己吧。”李学武笑着讲道:“等她回来后你说给她,就说我什么都支持她。”
“呵呵——”赵雅芳见他起身要走,便问道:“下午不用去单位报到?”
“放假期间,杜绝工作。”
李学武潇洒地摆了摆手,出门去了。
这个时候回集团,他倒是没什么,就怕打草惊蛇,得不偿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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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俱乐部,虽然8月的天气很热,可依旧有人在挥洒汗水,把青春靓丽写在了网球场上。
“呼——”李学武控制着呼吸,看着对面不断擦汗的古丽艾莎问道:“累不累,要不歇一会?”
“我还行。”古丽艾莎笑了笑,解释道:“最近我一直在练习,连胳膊都有劲了。”
“千万要控制好度。”李学武甩了甩球拍,示意了树荫下的休息区,笑着讲道:“女孩子还是要保持身材的,可不要胳膊粗大腿粗的。”
“啊?会这样吗?”古丽艾莎真不知道打网球还会这样,满眼的意外。
“不过度就没事,但长时间身体一定会变形。”
李学武走到场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给走过来的古丽艾莎比划了胳膊上的肌肉。
她倒是没有小姑娘那般放不开,还笑着伸手捏了捏,给李学武整不好意思了。
“我会不会变成男人那样?”
古丽艾莎比划着胳膊,学着李学武的样子展示肌肉,更多的却是青春洋溢。
她遇见李学武的时候才上大二,虽然早就进了红星厂,但也是今年2月份拿到的毕业证。
比其他大学生有所不同,当初她走了正经的手续,是红星厂从学校直接招过来的。
所以她拿到了毕业证,也拿到了红钢集团的分配证。
当然了,分配证没啥用,她的岗位和职级依旧不变,只是在人事档案里添加了大学毕业证书。
“真的有可能。”李学武比划着大力士的样子提醒她道:“你长时间用右手,很有可能一边粗。”
“啊?”古丽艾莎还以为他开玩笑呢,这会儿却被吓到了,犹豫着看向手里的球拍,想着是否还要继续玩这个。
其实网球很好玩,不要想它的起源,运动的起源实在是太复杂了,能锻炼身体或者娱乐生活的就是好运动,哪怕是打麻将和打游戏,甚至是看小说。
“呵呵呵——”李学武抬了抬下巴,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挑眉笑着说道:“其实要想身材好,跑步就可以,正常的拉伸动作也行。”
“那要是这么说,跳舞也行?”
古丽艾莎想通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笑容明媚地说道:“我多练习舞蹈就行了,也不用舍了网球。”
她还纠结什么呀,难道最开始真的就喜欢网球这项运动吗?说真的,要不是李学武她都不一定能接触到网球,更别说喜欢了。
是他喜欢打网球,更是带着自己来这边玩,有了进出的资格,这才投其所好的。
只不过她经常来锻炼,想着有机会一起玩,没想到一等就是一年多,他这两年很少来俱乐部玩。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让她等到了。
没有什么甜蜜能比得上不期而遇了。
网球是习惯性地喜欢,如果他更在意自己的身材,那舞蹈又未尝不可,虽然她现在是播音员。
“你现在还跳舞?”李学武在椅子上坐下,叠起右腿打量着她问道:“在舞蹈队训练吗?”
“哪有——”古丽艾莎抱着球拍坐在了他旁边,笑着解释道:“文工团搬去了独立的训练场地,离我上班和现在住的地方都远着呢。”
她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抿了抿嘴角道:“我都是自己在家里练习,不过也很少了。”
“现在住在哪?职工宿舍?”
李学武很松弛地靠在椅子上,感受着青春的气息,随便聊着。
古丽艾莎倒是很认真,点了点头道:“环境还是可以的,跟我们单位的一个同事住在一起。”
“哦——双人间。”李学武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道:“工作累不累?比起在舞蹈团如何?”
“那当然是舞蹈团更累吧。”
古丽艾莎笑了笑,低着头说道:“现在更多的是压力,我们实时播报是不允许出错的。”
她瞅了李学武一眼,道:“我们台长规定的,正式播报读错一个字扣2毛钱,一周三次以上就要内部通报批评,不能整改的就要停播,我压力可大了。”
“哈哈哈——”李学武看着她故作紧张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点头道:“于海棠是会做管理的。”
说起于海棠,他又顺着这个话题问道:“她现在怎么样?有小孩了吗?”
于丽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这些事,就一个于喆,要不是给他开车也不会多说一句。
于海棠只是堂妹,又是闹过那么一出,自然不会提及对方的情况。
别看李学武和于海棠都在一个集团,但不是一个单位,尤其是组织架构搭建以后,出版社相当于一个独立的公司,只不过受集团统一管理。
“没听说她要小孩。”古丽艾莎想了想,皱眉说道:“反正我是没听过,也许现在不想要?”
“嗯,你知道她爱人吧?”李学武缓缓点头解释道:“就是彭晓力,曾经给我做秘书。”
“我知道。”古丽艾莎点头道:“我也认识彭科长,他有时候会来我们单位接于台长。”
“那看来两人的感情很稳定。”
李学武笑着说道:“挺好的,都很年轻,再晚几年要孩子也行,都在事业上升期。”
古丽艾莎不太清楚他为啥关心于海棠和彭晓力,如果是曾经的秘书,那倒也说得通。
说话这会儿沈国栋叼着烟卷走了过来,见他们正在休息,便推开铁网门走进了球场。
“这是打了一会了?”他笑着看向古丽艾莎点点头,道:“真能坚持啊。”
“沈哥好。”古丽艾莎在他进来的时候便已经站起身,见他说话这才主动问好。
沈国栋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随意地说道:“不用客气,我说两句话就走。”
“今天不忙吗?”李学武微微抬起头看了他,问道:“不是说去津门了吗?”
“昨天晚上回来的。”沈国栋在对面坐下,摆手拒绝了古丽艾莎倒茶,按灭了烟头吹了一口仙气这才解释道:“三舅来津门了,跟我聊了好一会。”
“嗯?”李学武抬起眉毛问道:“他来干什么?”
“说是要订船,还是急活。”
沈国栋没在意古丽艾莎就在身边,很直白地介绍道:“四十艘千吨级货船,三艘一万五千吨集装箱货船。”
“干啥?”李学武好笑地问道:“大风刮着钱了?”
古丽艾莎还是很聪明的,刚刚就没有坐下,见沈国栋不用她倒水,说的又是正经事,便拿着球拍去了场地那边自己玩去了。
聪明的姑娘总是运气好,不是吗?
“港城那边来的消息,说是这两年航运业务发展的很快,订单都出现积压情况了。”
沈国栋看向他问道:“我也不懂这个,你觉得有可能吗?会不会是判断失误啊?”
“没关系,他们打钱你就让他订嘛。”
李学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是在营城船舶下订单吗?”
“嗯,不然还能去哪。”沈国栋解释道:“三舅说会在营城一直盯着,尽快出船。”
他谨慎地提醒李学武道:“咱们这边的账目可能要好好做一下了,不能出什么事。”
“嗯,你去跟大嫂说一下。”
李学武没在意地交代他道:“正好最近她有时间,等开学你还真就不一定能找得到她了。”
“我也正准备说这个呢。”沈国栋拿了烟盒,犹豫着问道:“一监所那边要不要增加一些会计?”
“嗯,怎么了?”李学武看着他问道:“忙不过来了?”
“早就忙不过来了。”沈国栋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边放下烟盒一边苦笑着说道:“那几个老头子不止一次跟我抱怨,说再这么累下去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现在不都活的好好的嘛。”
李学武也是被他逗笑了,捧起茶杯问道:“有合适的人选吗?还是让我帮你找?”
“倒是不用麻烦你,我跟大姥和二爷他们商量一下,想了个主意。”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李学武说道:“黄干说的,他能找到一些精于会计的人员,但有些麻烦。”
“黄干说的?”李学武眉毛一挑,撇嘴问道:“他说的还不会是监所里的犯人吧?”
“呵呵呵——”沈国栋干笑着点头说道:“就是,他说早就试过了,工作能力相当高。”
看了李学武一眼,见武哥没有特别的情绪,便又继续解释道:“这些人不仅工作能力强,工作纪律也很强,只要适当提高生活标准,他们一定能做好。”
“他怎么就从这个方面琢磨人呢?”
李学武好气又好笑,看着沈国栋问道:“你见过他说的那些人了?”
“还没有,我这不是想问问您的意见嘛。”沈国栋咧了咧嘴角,笑着解释道:“黄干说了,用这些人的话,就由他出面,将人调到一监所服刑。”
“咱们可以用这些人做一些基础工作,或者就是管理账目,再由那几个老会计做管理复核工作。”
他抬了抬眉毛,道:“黄干说一监所的关系很好,只要咱们愿意,多少给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还是去见见那些人吧。”
李学武没有武断地下结论,而是谨慎地提醒他道:“如果不是特殊原因进来的,拥有这份能力,一定是在那个领域做出了什么狠事。”
“这样的人一般手段是拿捏不住的,他们才是做账的那个,你不能天天查账吧?”
他手指点了点椅子扶手,道:“就算是特殊原因,品行信得过,你想用什么手段拿捏他们?”
“给他们提高生活水平?”
李学武笑了笑,讲道:“这当然行,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他们适应了较好的生活水平,会不会有更多的贪心呢?”
“你总不能一直靠这个来维持他们的积极性吧,就因为一口吃的,就因为住的环境?”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道:“你有点想当然了,我劝你啊,先见见他们,看看他们的人品,再问问他们的情况,有实际困难的倒是可以用一用。”
“哥,您的意思是——”
沈国栋一点就透,挑眉问道:“还是要从家属的身上做工作?”
“不然呢?”李学武打量了他一眼,道:“要不你跟他们说,表现好了可以等他们出来以后继续为你工作?”
“也行。”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从来不歧视这种出身的人,如果他们真有本事的话。”
“我也是这个想法。”沈国栋强调道:“黄干说的可神了,他说那里面关着的都是神人。”
“真要是能利用上,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杀过人的刀自然锋利。”李学武还是谨慎地提醒他道:“但你得有攥紧刀把的能力和警觉。”
“这我知道。”沈国栋抽了一口烟,想了想说道:“那就这么着,我回去跟三舅联系,然后去见黄干,把这件事办清楚。”
他站起身,笑着说道:“他还问我你啥时候回来呢,想要跟你聚一聚。”
“告诉他我没有空。”李学武撇了撇嘴角,道:“懒得搭理他。”
“嘿嘿嘿——”沈国栋回头瞅了一眼穿着白短袖白裙子的网球姑娘,点头说道:“我也不打扰你了。”
“仔细着点。”李学武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没在意,都是兄弟,这点还是能理解的。
“订船的事你可以跟徐斯年商量一下,或者让三舅去找徐斯年,可以先下单,账目一点一点做。”
他提醒沈国栋道:“一起下订单,这吨位有点吓人了,目标太大也不好。”
“顺风远洋这一次要干票大的。”沈国栋兴奋地点头道:“按三舅转述的说法,姬卫东确定船到以后,两年不到就能回本,剩下的就是干赚。”
“你傻啊——”李学武瞪了他一眼,道:“这是船,不是印钞机,谁说干赚的?”
“航运的风险多了去了,没有人敢保证一直赚钱,要是见着他,你也让他仔细一点,别飘。”
“得嘞,我记住了。”沈国栋笑了笑,说道:“我这就去打电话,你什么时候回钢城?要不我有结果了跟周姐说,还是跟你……”
“给周亚梅说就行了。”李学武摆了摆手,道:“回头我会问闻三儿到底啥情况的。”
“明白。”沈国栋身上也一堆事,知道他回来了,这才找时间来汇报和请示。
其实一般的工作李学武早就不管了,他只通过周亚梅和于丽汇报上来的简报了解回收站的情况。
如果真的事事都需要他做主,那他真就别睡觉了,天天都不得闲。
这些小兄弟也都锻炼出来了,各自拿了一方,完全能支撑起一个摊子。
就是那些捡回来的孩子和危险品都能借上力,他这才有时间来放松。
至于说船队扩张,却是让他很意外。
顺风远洋租借的东风船务已经有三艘万吨级集装箱货船了,如果算上这三艘,那就是六艘了。
原本有千吨级货船27艘,这一次增订40艘,算是这几年陆续购买的,光是千吨级货船就有七十艘。
好家伙,六艘万吨级,七十艘千吨级,这些船大多数在顺风远洋的手里,姬卫东真要干票大的了。
其实也正常,就李学武知道的,今年光是“五金”的生意就爆火,阿特那边好像催债的一般,钱一点不含糊,打到港城东方时代银行的账户上,然后就是要“五金”装备。
什么是五金装备?
煤气罐算不算,李学武都想不到阿特怎么就突然成了这幅德行,比特么一般的兵器商都狠。
姬卫东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他是完全配合阿特,都不用对方来港城了,啥都给办妥了。
一船船的兵器路过港城,拿到做好的手续,直奔阿特的预定港,然后从那边带一船矿石回来。
李学武敢笃定,再特么这么干下去,姬卫东都要下海了,没见过这么赚钱的生意。
当然了,赚大钱的不是红钢集团,也不是姬卫东,可能是最终端的阿特,或者阿特都不是。
阿特订购的兵器都是基础版本,越简单越好,越抗造越好,也就是红钢集团吧,能将生产成本压得死死的,又没有什么特殊关税,这才能达到盈利的目的。
换做是别的兵器供应商,早就跑路了。
不要小看了一船兵器的影响力,千吨级货船可以装72个标准集装箱,一个集装箱能装多少步枪?
换个算法,一个集装箱能装多少煤气罐。
一个集装箱的煤气罐打出去的效果是啥样的?
李学武只能说那位卡卡惹错了对象,阿特比狗还凶,姬卫东比狗还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