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台阶上的无名医盯着手中茶碗里已然凉了的茶汤发出了一丝喟叹:“这个人……说实话,他即便不是皇帝,叫我觉得在这大道小道纵横交错的世道之中,也定是能做出一些事情之人。”
“人其实天性是惧死的,惧那些不好听的话语的,所以总爱说些吉利话,总会避开那些难听的话,不去想那死亡来临的坏事,而是想着长命百岁这等好事。”无名医说道,“作为一个同太多病患打过交道的大夫,我对这些委实再清楚不过了。”
“他成日面对着山呼‘万岁’的呼声,没有沉迷其中,反而冷静的绕过了那些好话,去为那‘不好’做了种种准备,他是个不止能听得进那逆耳忠言,且还当真会去为那逆耳的忠言未雨绸缪之人。”无名医唏嘘了一声说道,“其实纵观他做的事,哪怕他是一个皇帝,他做的这些事于一个皇帝而言也委实有些匪夷所思了,甚至可说是前人未曾做过之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瞎子’跟着叹了一声,说道,“就似我那两个学生在做的事一般,不看其人好坏,对事不对人,他……同我那两个学生在做的事都是那看起来希望渺茫,未必能成之事,却……依旧去做了。”
无名医点头,默了默,道:“甚至……我觉得你两个学生做这些不奇怪,可他这个人做这些却有些奇怪。”
“大抵是纵观青史,面对希望渺茫,未必能成却依旧愿意去做的那些人如耗尽心血、匡扶汉室的诸葛孔明之流哪怕不是品德端方之人,也至少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如你那两个学生一般。”无名医想了想,说道,“可这个人……有些不同。”
“是说他不好吗?”‘瞎子’笑了笑,提醒无名医,“你别忘了,他是多少百姓眼里的明君啊!”
“即便往后他可能会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让百姓难安,那也是往后可能发生的事,既是还未发生的事,作为一个务实之人,对这未发生的事,自是不能将那还未出现的屎盆子扣在现在的他头上的。”‘瞎子’说道,“我等猜到了他往后会做的事,可那些事只要一日没有发生,直至眼下,他……其实都是一个明君。”
“他造地狱高塔不假,可他将塔造在皇城之中,并没有动用到皇城之外民间的一寸土地。至于他对陛下做的那些事,一则没有祸及百姓,二则,你懂的,强扭的瓜不甜,陛下若是不选他这条路,如今这些事未必会出现的。”‘瞎子’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唏嘘道,“这个人……真真给人一种是非功过难以评说之感。”
“确实不好说。”无名医点了点头,扯过身上的幡布,摩挲着正面‘游方郎中’四个字,说道,“不过好在,我是个大夫,是个务实的人。直至眼下,他的所作所为,其实还是个于百姓而言的明君。”
“至于拿了他东西的陛下,若是舍得放弃他的东西,其实……也不会那般难看了。”‘瞎子’跟着说道,“只是一时半会儿舍不得,不丢人现眼到极致也舍不得的。”
“毕竟是皇位,天底下有几个人舍得放弃的?”无名医说道,“尤其享受过这般凌驾于公道之上的权利之后,更舍不得了。”
“其实,陛下眼下的种种行为,以及往后可能还会出现的丢人现眼行径在神棍这一道上也是有个说法的,”‘瞎子’笑道,“他……被这金椅子反噬了。”
无名医笑着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好似在看话本一般。”之后,又道,“不过他这等想做什么,便去做,且还当真有那个本事去做,不是认不清自己真本事的胡来,而是当真根据自己的本事细细谋划之人想要一辈子一事无成也不容易吧!”
“很多成大事之人身上其实都是有他这一点的影子的。”‘瞎子’点头,说道,“他的本事毋庸置疑。”
“自然毋庸置疑,毕竟非但没有被‘天子’二字熏迷糊了,沉浸其中,反而一边做着天子,听着时时刻刻环绕耳际的‘万岁’之声,一边观察着这个位子,还借着自己观察所得摆了多少聪明人一道?”无名医说道,“看他做的事……委实极其狡猾。”
“可有意思的是看史官笔下所载的他实在看不出‘狡猾’二字,相反是极其‘谨慎’‘踏实’同‘小心’的。”‘瞎子’说道,“他的库房里总是备足了余粮的,面对老天爷偶尔发作的小脾气,那库房里筹备的余粮总能在收到消息当日便立时送出去。每逢太平年,却又抓紧了督促底下之人充盈库房。诸如此类种种行径还有很多,他……总是做足了准备。小心、谨慎甚至还有史官道其在旁人看来甚至都到了‘胆小’的地步,生怕筹备不足,出了什么意外。”
“‘胆小’?”无名医笑着瞥了眼‘瞎子’,努嘴指了指那高高耸立的地狱高塔,“你看看这塔再说这话呢?”
“看着谨慎至‘胆小’的地步,可细品之下又狡猾至极,甚至敢一个人对上很多聪明人……他用‘做过天子’这一点与旁的聪明人之间的不同摆了多少聪明人一道?”无名医的语气里颇有股耐人寻味的意味,“重要的是这些事是他的身后之事,一个死去的,手中已没有实时的权利,只剩余威之人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一旦生死,哪怕生前再如何厉害,除了那敬畏的余威之外,那权利也是随着他的死轰然消散的。”‘瞎子’点头,说道,“他清楚这些,死后之局,‘曾经做过皇帝’这几个字是不存在任何权利同约束的,为数不多能先人一步的东西只在于‘他做过皇帝’的所知的不同而已。这一点,他很清楚。也将这先人一步的‘所知’用的极好。”
听着说着说着便忍不住夸赞起来的语气,无名医道:“若他这样的人是那放羊汉,哪怕你不曾牵扯其中,知晓了这些事,是不是也会忍不住的想要教他些什么?”
“不忍明珠蒙尘。”‘瞎子’说道,“由此而生的惋惜,或许同样是人骨子里的天性。既是天性,那很多人都会如此做来的。那句话怎的说来着?‘是金子总会发光’或许当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这世道上很多事很多人都是顺人性而为的,不约而同至这般的地步,说一句此为人性之道也不为过。”‘瞎子’唏嘘不已,“莫要小看人性之道,在很多时候,在很多人眼里,都是那主持公道的‘天道’一般的存在。”
“这座地狱高塔的主人很有意思,他身上既有极其顺应人性之道的一面,又有那悖逆人性的一面,两方同时存在于一身,很难评说。”‘瞎子’说到这里,睁开了眼,“先前我等就说过了,死去的人窥见了手中棋子愈来愈少的结局,所能抓握在手的只有‘名正言顺’四个字以及百姓不愿被打破平静日子这一点共识。”
“他这般谨慎至‘胆小’的人为了这抓握在手的力量,必会‘顺势而为’,所以,他这一方力量至少从明面之上定是那维持百姓平静安定以及‘名正言顺’的。因为这是他这个死人唯一能用种种布局确定仰仗依靠的力量。”‘瞎子’说道,“为此……”
“为此,他必须是个明君。”无名医接话道,“他生前也确实做了一个明君该做的事。只是死后……还不好说。”
“死后……那些事谁能说是他做的?不是陛下自己做的么?”‘瞎子’似笑非笑的瞥向无名医,“该做的好事他都做了,剩余的坏事……静待有缘人,愿者上钩了!”
一听这‘愿者上钩’,无名医着实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他是想效仿姜太公不成?”
‘瞎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待到笑够了,才道:“他真的是个确确实实的聪明人。”
“不用你这双看人极清极明的眼,也知晓他是个聪明人。”无名医说道,“史册翻一番,他做的事摆在那里,事实胜于雄辩。比起那多少人吹捧、夸赞的‘少年天子聪明勤奋’芸芸那些容易被风吹倒的‘聪明人’来,他这样的人是风刮不倒的,因为那是已经‘既成’的事实。”
“是啊!还是要相信这时间筛出的聪明人的。”‘瞎子’唏嘘道,“他有克制住自己欲望的能力,始终清醒的知晓自己该做什么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明白,看懂这样被时间筛出的聪明人为何这般做来也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他静待有缘人,他强扭的瓜不甜,他顺势而为的选中了那‘愿者’,而后……”说到这里,‘瞎子’抬了抬下巴,指向骊山的方向,“这般看来,朝堂上那些急的跳脚之人寻十头牛去拉陛下也未必能将之拉回来的。”
“那个被捧起来的‘聪明’‘愿者’若是当真聪明的话,或许当认真想想那个被时间筛出的聪明人,那个确确实实的聪明人为什么有些事自己不去做?那地狱高塔之事为何不在其生前,借着‘明君’身份去做?看他死后都有这样的本事,他生前当真想要为自己‘塑个金身’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他为何自己不做?而想要让那被捧起来的‘聪明人’去做那些事?而要静待有缘人?”无名医说到这里,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人果真当务实的,不要被那些吹捧的声音一吹,就当真觉得自己聪明了,而后飘了,得意不已,沾沾自喜。”
……
夕阳西斜,梧桐巷的宅子里炊烟袅袅。
虽说宅子离修缮完成还需要些时日,可那厨房院子却已完成了,开锅之后自是要做顿好的,应和乔迁之喜的。
今日纪采买特意走了一趟庄子,托人买了些新鲜宰杀的肉骨头回来开林斐同温明棠这未来新家的第一锅。
炖了一下午的肉骨头自是一开锅盖,那香味便勾的原本做完今日的活计准备回去的工匠们走不动道了。
本已是推脱了的,既是工匠,这等乔迁开锅宴便没少见过,早已见怪不怪了。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不掺合的,毕竟主人家是主人家,工匠是工匠,又不熟悉却一道吃饭,也谈不到一块儿去。
可这一次……实在是太香了。
虽最后到底也未留下来一道吃暮食,可还是用油纸包了一些带回去,准备暮食加道菜。
虽说不掺合主人家私事,可那位温小娘子同那位大理寺少卿的事还是听说过一些的,有不少人都开玩笑道是那温小娘子‘秀色可餐’芸芸的,虽然听大理寺的人说那温小娘子厨艺极好,可厨艺这等事除非进人家公厨吃过一次,否则是很难显露于人前的。相比难露于人前的厨艺,人的那张脸就是一眼可见的存在了。外加温小娘子母亲那般响亮的名头,实在很难忽略。
也因为来来回回见过好几次温小娘子了,即便知晓她是个厨子,却也还是下意识的忽略了她的手艺,而只记住了她的脸。每每看到她同那位林少卿一同出现的情形,总让人有种登对之感。以至于回去也只同人说那两人‘模样确实登对’什么的。
这一次,因着那锅盖也盖不住的香味,总算让几个工匠记起这位是个正儿八经的厨子了。
闻着那般香的香味,工匠忍不住嘀咕:“真是好手艺!莫说当公厨厨子了,搞不好可以做个招牌了!”
一旁几个大理寺一块儿过来吃饭的里头一个半大丫头闻言得意道:“哪里只这一道菜做得好?我们温师傅很多菜都做得好呢!”
“那可以开个食肆、酒楼什么的了!”几个工匠笑着应和着,眼睛不住偷瞄手里的油纸包,显然这般提在手里,嗅着那溢出油纸包的香味却不能吃实在让人有些难熬。
看穿了几人想要迫不及待的将肉骨头拎回去尝鲜的心思,温明棠及时出来说了几句客套话,又抓握了一些干果给他们,工匠这才离开了。
待工匠走后,汤圆一行高高兴兴的走入厨房,看到厨房台面上那盖住的碗盘时,以为是谁特意提前舀出来供大家尝鲜的,遂顺手将上头的盖碗拿开,待看到碗里的东西时忍不住“呀!”一声叫了出来。
看着那肉都被吃的差不多,只剩骨头窝里那点难啃的肉的肉骨头时,汤圆奇道:“谁啊?吃完的骨头还放在灶台上,叫我以为里头的还能吃呢!”
“怎么可能?”听到声音走进公厨的赵由说着,大步走到灶台前,指着碗上那用墨画上去的标记道,“诺,这是我的碗啊!既是我碗里的东西,又怎可能是给你等准备的?我这点难啃的肉骨头是留着引耗子,抓耗子的呢!”
……
“既是他碗里的东西,他为什么不吃?又不是吃不下了!”梁公府前的台阶上,‘瞎子’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兴许里头加了耗子药,有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