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图书馆里放着的根本没人看——包括校长凯瑟琳也不看的校史记载,辛佳妮女子学院的教学用地最初的确是由一位女贵族的府邸改造而来,所以里面存在着一片贵族墓地。
这位女贵族一直无后,担任了一段时间的学院之长后便不幸去世,遗体也葬在这里。
而在半个世纪后,学校里又发生了疫病传染的事件,许多学生因染病丧生,当时辛佳妮女子学院的定位和修道院差不多,在这里就读的学生大多是在家族中缺乏地位的年轻女性,在她们去世后,只有其中少数人的亲属会来收敛遗骨,其余无人认领的遗体也葬在这片墓地里。
知道上述这些信息正是因为唐娜读过了校史。
她在禁闭室里度过了近三十个小时,除了去布拉科拉上学,她还有时间看看书。
禁闭室里有许多枯燥乏味的书,以证明关学生禁闭不完全是一种惩罚,而是以教育为主要目的的矫正手段。
唐娜虽然好动,但她确有阅读的习惯。
要她以本国语言写诗可能还有困难,平时说话也显得粗浅直白,但让她用费林恩语则不成问题,完全能符合一个古典淑女的标准。平快直白的说话方式只关乎她用语的习惯,不代表她耿直鲁莽,不能静下心来看书。
若不如此,她也无法在孩童时期想到去翻布拉科拉收藏的魔法书。
特鲁比小姐在墓地看到的东西让唐娜联想到了盗墓贼。
如果她是一个盗墓贼,她也会选择辛佳妮女子学院下手,这片墓地早已被人遗忘,守卫水平又是这样低下,干坏事几乎没什么风险。
基于这样的判断,唐娜非常谨慎。
特鲁比小姐第一次看到挖掘现场时可能只是好运,可能盗墓贼听到声音于是提前躲了起来,或者干脆是行动路线和特鲁比小姐错开,唐娜要再次检查墓地就必须小心了。
盗墓贼很可能还没放弃这一片区域。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帮手。
克拉拉遵循着克雷顿给她的吩咐,每天过来运送各种甜点和罐头作为学校贫瘠的饮食供应的补充,现在因为唐娜突然被关了禁闭而带着早餐傻傻地等在教学楼后的庭院里,这是她们平时接头的地方。
唐娜走到树下,敲了敲树干,盘踞在一个空鸟巢里的克拉拉缓缓支起手臂转动头颅,看见是她后,眼神中立刻爆发出让她愧疚不已的喜悦。
愿天主垂怜,让她有朝一日看到克拉拉时能拥有同等的喜悦。
幸而她现在能够在其他方面补偿回来。
那就是一场大冒险。
克拉拉不仅能证明自己的勇气,用双手亲自争取荣誉,还能获得任意施展暴力的机会。
听说了她的意图,克拉拉情难自已地发出一声极小声的欢呼,从树上滚落到唐娜的怀里,唐娜像克雷顿那样把她的臂膀围在脖子上——看上去像肩膀上扛着两个脑袋,然后快速吃掉她带来的饼干和香肠片补充体力,进食结束后,唐娜又去了宿舍拿上克雷顿送来的狮子皮,准备万全才向墓地进发。
校内的墓地离她常去的靶场不远,两者相邻,中间只隔着一片树丛。
现在是晚餐后的自由时间,在穿过树丛的路上,克拉拉帮忙提着灯,唐娜则借着灯光反复检查着自己从靶场库房里偷偷拿出来的燧发手枪,它已经上弹,就等着击发。
等到了墓地,她便小心地把手枪塞在腰间,从克拉拉手里接过提灯观察这片区域。
墓地紧邻学院的边界围墙,若没有林立的墓碑,这里看起来便是一片寻常荒地,杂草能淹没小腿。
有不少人葬身此处,他们的墓碑形式朴素,上面仅有死者的姓名和死亡日期,还因为墓碑缺乏保养让字迹变得模糊残缺,在提灯的光照下也看不清楚。
在特鲁比小姐所说的被挖开的区域,唐娜看到了地面存在翻整的痕迹,断裂的草叶散落在新翻的黑色泥土边缘,范围比特鲁比小姐所描述的要大得多,野生动物很难做到这一点,这绝对是一种人为的亵渎行为。显然在特鲁比小姐第一次来到这里之后,盗墓贼又工作了一段时间。
学院里所有人员的身影一一闪过她的脑海,她不认为其中有人能做到这些,如果要白天上课,晚上挖坟,那该什么时候睡觉呢?
嫌疑最大的还是外来的盗墓贼。
今晚也可能会来。
墓地一片寂静,唐娜舔了舔嘴唇,呼吸的频率无意中加快。
克拉拉被她的情绪所传染,在她的肩膀上左右转动头颅,活像是一条搬进新家的小狗。
女巫提起提灯,旋开灯罩,吹灭其中的蜡烛,将它藏在一片草丛里。又抖开狮皮披在身上,随后缓缓走到不远处大树下的一片阴影里,身体紧贴树干,激动而紧张地等待着。
也许她以后会有个爱人,而她也会在某次约会中站在大树下等他,但心情之惴惴恐怕难以超过这一次。
每一个盗墓贼都是亡命徒,法律不保护他们,所以他们的犯罪一旦被发现,往往倾向于直接杀死目击者。
唐娜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她带了手枪和匕首,也考虑过可能存在的和平。
她在热沃碰到过一伙盗墓贼,虽然其中一个袭击了她和克瑞,但还有一个人和克雷顿很熟悉。斯图尔特,她记得这个姓氏,如果来学院的盗墓贼认识他,那这个关系也许能派上用场。
又或者...唐娜看着墓碑心想,自己未必非得露面不可。
她的蛇腰带以及克拉拉都可以起到威吓的作用,只要出面的时机恰当,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战斗,谈判,威吓...战斗,谈判,威吓......她看着月光下的墓地出神,只将这三个词翻来覆去地想。
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教区的钟声敲响八次,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入树丛,距离唐娜不到二十米。
若不是灵知示警,唐娜还不知道他们已经来了,这个变化让等待了两个小时的她立刻提振精神,认真观察来人。
两个盗墓贼都是男性,工人打扮,因为林子里缺乏光照,他们落在小树林后没有发现唐娜,也没有仔细检索周围的意愿,而是扶着树透过树木的间隙观察林子外受月光笼罩的墓地,确定没有人后便扛着铁锹起身,拖着轻微的摩擦草丛的声响闯入墓地,
这两人的身高都是常人水准,黄色头发显示出他们尼力马特人的血统,其中较瘦的那个把一半脸藏在乱蓬蓬的胡子里。另一个盗墓贼格外壮实,脸上还扣着一个不知道用什么皮制成的面具,面具上有非常明显的五官造型,造型过于逼真,不知道是后期的艺术塑造,还是本来就属于这块皮,联想到这一点令唐娜感到一阵恶寒。
两个盗墓贼之间存在着一种不需要语言的沟通方式,他们空出一只手,用简单的手势来交流。
当他们结束工作的划分,走到月光下背对着女巫弯腰掘土的时候,又把腰后悬挂的护身符露了出来。
这两个盗墓贼各自戴着两只光荣之手,苍白的死人手掌被绳子穿在一起,随着动作在他们的后腰一晃一晃,像是挂着两串大蒜。
看到光荣之手的时候,唐娜就立刻感到不妙,这种犯罪分子最爱的护身符不仅能隐蔽声音,还能够起到敌意警示作用。
果然,下一秒,它们的尾指就都无火自燃起来。
唐娜僵硬地转头看去,克拉拉的眼睛对准盗墓贼的后背,好像看见老鼠的猫那样睁圆了。
显然,克拉拉并不觉得选项有三个。
屁股被灼烧的感觉让两个盗墓贼全部直起身,那个身材壮实、戴皮面具的盗墓贼放下铁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燧发手枪,左右四顾。瘦弱的一点的同伙也提着铁锹,来回转向警戒着。
“找出他,解决他。”皮面具说了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好像在四通八达的洞窟里呐喊后传来的回音。
他的同伙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到十秒,两个盗墓贼就将视线重新聚集到小树林的位置,作为常常需要躲避隐藏的犯罪分子,他们当然也能看出哪里最适合躲藏。
尽管那里就是他们的来路,他们依然重点怀疑这里。
两个盗墓贼对着树林步步紧逼过来,壮实的在前,瘦弱的在后。
唐娜悄悄转动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干之后,随后闭上双眼,将精神注入那无生命的蛇形傀儡中。黑色的蛇从她的袖子里钻出,随后滑落到地面,细长的身躯在同样漆黑的土地上扭动滑行着,爬出林外后,很快隐没在杂草之中。
“我感觉不对劲。”瘦盗墓贼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立刻触电似的跳起来,猛地朝旁边的地面扎下铁锹,但却扎了个空。
“见鬼,蛇!我被蛇咬了!”
“安静,傻瓜。”皮面具说,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片土地没有毒蛇生存,但你再叫下去就真该死了。”
他的同伴立刻闭嘴。
好极了,真是个硬汉,这下非杀了他不可了,唐娜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