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殿问询落定,凤兰蝶洞悉卜庆广本心,再无半分犹疑。
一道烫金黄纸圣旨,隔日传遍京华。
奉天承运,皇后诏曰:卜庆广品性端良,温润守礼;明丽心性纯善,温婉贤淑。二人情根深种,相知日久,良缘天定。今旧婚约已废,尘缘尽散,特此赐婚,卜庆广迎娶明丽为正妻,择三日后良辰吉日,大婚成婚,钦此。
圣旨落下,朝野哗然,随即人人称善。
所有人都道这是一段佳话。
明家长姐大度退婚,成全弟妹情深;卜公子终得所愿,迎娶心上之人。
旨意落下,万民称道。
人人皆赞长姐明秀大度成全,皆羡二姐明丽得遇良人。
唯有明家最年幼的三小姐——明晚妤,独坐清冷闺房。
无人知晓她心底埋藏多年的荒芜与执念。
京中人人皆知,年少之时,卜家公子与明家三小姐最为亲厚。
幼时卜庆广,眉目温软,心性纯粹,从小到大,唯独偏爱护着她、纵容她、迁就她。
他们一同长大,朝夕相伴,他曾亲手许诺她岁岁无忧、此生周全。
那是刻在年少岁月里最真的温柔。
可不知从何时起。
这位青梅竹马的少年,性情骤然翻天覆地。
他变得疏逸、薄情、随性、疏离。
他不再对她温柔,不再对她特殊,不再护她疼她。
现在的他眼里、心里、满心满眼,只剩下二姐姐明丽。
于所有人而言,只是卜公子情系他人、情爱转移。
可唯独明晚妤熬得痛苦、熬得偏执、熬得近乎疯魔。
她不懂为什么。
不懂昔日事事偏护她的少年,会变得对她如此无感、如此疏离。
不懂曾经亲口许下的岁岁相伴,如今只剩形同陌路。
她只知道——
原本该护她一生、属于她的人,被明丽抢走了。
这份不甘积压数年,从温柔欢喜,熬成蚀骨妒火,熬成不死不休的执念。
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大婚正日,十里红妆,锣鼓震天。
卜府红毯绵延长街,红绸悬梁,灯笼灼灼,满堂喜庆盛景冠绝京华。
今日的卜庆广一身大红喜服,玉冠束发,眉目俊朗疏逸。
身在这具躯壳的现代灵魂,历经异世浮沉,本薄情随性、不惯拘束,唯独对单纯治愈的明丽动了真心。
今日大婚,是他盼了许久的圆满。
皇宫观礼台上。
凤兰蝶凤袍雍容,静坐上位,眸光淡淡看透这场盛大婚事底下暗藏的汹涌暗潮。
身侧南宫景帝袍威仪,神色沉静,默然观礼。
礼乐轰鸣,吉时落定。
红盖头垂落的新娘,体态纤细、步履温婉,身形酷似明丽,被喜娘搀扶缓步入殿。
音色、姿态、身形、举止,尽数模仿得天衣无缝,骗过百官、骗过仆从、骗过满心欢喜的卜庆广。
无人知晓,红妆裹身,藏的是一颗疯魔入骨、执念不悔的心。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良缘看似落定。
可每一次俯身,红绸微颤之下,那双眸子漆黑深沉,没有半分娇羞喜悦,只有积压数年、无人偿还的不甘与委屈。
礼毕,送入洞房。
满世喧嚣隔绝门外,新房红烛摇曳,暖香袅袅,一室旖旎温柔。
卜庆广望着身前纤细的红衣身影,眼底盛满难得的温柔笑意,缓步上前,指腹轻抬,欲掀盖头。
可就在指尖堪堪触及红绸的一瞬——
身前的新娘忽然抬手,轻轻抵住了他的手腕。
音色温柔羞怯,酷似明丽:
“夫君且慢。”
卜庆广动作微顿,低声宠溺:“何故?”
红盖头下,人轻轻呼吸,语气温婉得体,挑不出半分破绽:
“大婚礼制,合卺为先。需饮过交杯酒,礼圆情满,再掀盖头,才算不负良辰。夫君,先陪我饮完这杯酒,好不好?”
卜庆广本就心性随性,此刻满心皆是即将圆满的欢喜,毫无戒备,低笑应声:“好,皆依你。”
桌边两杯合卺酒静静陈列,酒色清透,香气淡淡。
无人看见,方才一瞬之间,新娘指尖微动,无色无味的秘药已然溶入酒液,悄无声息。
她端起双杯,递其一入他掌心。
两人臂弯相绕,红烛映眼,光影缱绻。
同声一语,双双饮尽。
酒液入喉温润,毫无异样。
可转瞬之间,药力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四肢骤然泛起酸软麻痹的虚浮无力感。
卜庆广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还未待他反应,身前女子轻声道:
“夫君,如今,可以掀盖头了。”
卜庆广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寒意骤起,指尖沉沉捏住红绸,猛地向上一掀!
大红绸布翩然落地。
烛火晃眼,照亮一张明艳却全然陌生的容颜。
温婉端庄,眉眼含痴,偏执入骨——
是明晚妤。
不是单纯活泼的明丽。
不是大度从容的明秀。
是那个昔日与他青梅竹马、如今被他彻底疏离避嫌的明家三小姐。
卜庆广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震怒、错愕、惊寒,层层叠叠爬上眼底。
药性快速侵蚀气力,他四肢发软、浑身沉乏,连站立都开始不稳。
“是你……”
他嗓音沉冷发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凤兰蝶奉旨赐婚、他满心迎娶的人是明丽!
拜堂、合卺、洞房、大婚全套礼数走完,天地百官共证——
最后站在他妻位上的人,竟然是明晚妤!
明晚妤静静立在满堂红烛里,一身嫁衣灼灼,美得凄艳又疯魔。
她望着他震怒冰冷的眉眼,眼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痴恋、孤寂、不甘,尽数翻涌,却笑得极轻、极柔。
“夫君。”
她轻轻开口,字字轻颤,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从前年少,你最疼我、最护我、事事偏我。”
“你亲口许诺,岁岁护我周全。”
“可自从你性情大变,你眼里再也没有我。”
“你疏离我、冷漠我、视我为无物,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二姐姐。”
“皇后赐婚又如何?你心系明丽又如何?”
“世人成全又如何?你忘了诺言又如何?”
“今日,我亲手换妆、瞒天过海。”
“拜堂的是我。”
“合卺的是我。”
“入你洞房、承你妻位、被天地百官见证的——是我明晚妤。”
“你不记得旧诺,没关系。”
“你不爱我,没关系。”
“我嫁你,就够了。”
红烛泣泪,满室寂然。
卜庆广浑身药力扩散,无力感层层裹住身躯,心底却掀起滔天巨浪。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日凤兰蝶问话时,他唯一的迟疑,不是无因。
是这具身体里,古卜庆广残留的年少诺言、青梅旧忆、护她执念,在本能震颤。
古魂记得她、护她、惜她。
唯独他这个异世来客,尘封一切,失忆忘我,负了她整整一场年少情深。
他不爱她。
却占着曾经许诺护她一生的躯体。
眼睁睁看着她,疯魔偏执,亲手抢来一场空荡的大婚。
一场盛世红妆,终成她一人的执念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