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这几日,时光过得缓慢又安稳。
杨少川几乎寸步不离守在病房之中,日日朝夕陪伴,悉心照料着阳凡的伤势恢复。他包揽了所有琐事,打水喂饭,换药看护,熬夜陪护,事事周全,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经历过深夜绑架手术的重创,阳凡心底积压着厚重的阴霾与阴影,情绪始终低落寡欢,难以自行排解。
杨少川记着当初的约定,便主动联系了徐琛和许媛,专程让两人赶来医院相识相聚。
本就是说好要互相介绍认识的朋友,此刻恰好借着这个契机,陪在阳凡身边开导宽慰。
徐琛性格沉稳温和,说话条理通透,总能安静倾听她心底的郁结。许媛心思细腻柔软,擅长共情宽慰,时常陪着她闲谈散心,消解烦闷。
几人日日相伴闲谈,分享日常趣事,聊起过往经历,一点点驱散了阳凡心底的恐惧与灰暗,慢慢带着她走出了那场背叛与劫难带来的心理阴霾。
几日相处下来,阳凡心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她由衷感念几人的陪伴救赎,更感念杨少川不顾一切的守护与付出。可越是如此,她心底的愧疚便愈发浓重。
杨少川的好太过纯粹,太过赤诚,毫无保留,倾尽全力,让她根本无从回报。
她清清楚楚知晓少年暗藏的心意,也能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偏爱。
可她对杨少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心动与情愫。
留在她心底的,只有纯粹的友情,还有一丝年长几分的姐姐对弟弟的呵护与亲近。
这份不对等的温柔,日复一日压在心头,让阳凡时常暗自局促,满心亏欠,无从安放。
而另一边,朝夕陪伴的温柔相处,清晰明白的身份界限,反复拉扯着杨少川的心神,让他陷入了漫长无声的内耗之中。
他清楚感知得到阳凡的疏离与分寸,清楚知晓对方心里没有自己,可心底的偏爱与牵挂,终究难以轻易割舍。
日子安稳流淌,整整几日都风平浪静。
有杨少川贴身守在病房,周身暗能尽数被压制感知,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怪人势力,再也没有胆量贸然来袭,整段养伤时光安稳无虞。
转眼就快要到了阳凡即将出院的日子。
阳凡看着日日陪护、眉眼温柔的杨少川,认真开口许下承诺,语气真诚郑重。
“以后如果你有机会去湘之地找我。”
“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请你吃遍当地美食。”
“我会认认真真把你介绍给我的家人,告诉他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少川闻言,故作轻松地仰头一笑,眼底却藏着淡淡的落寞,随意应声。
“好。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
可他心里无比清楚,自己早已定居魔都,学业未竟,未来的生活与学业,尽数扎根在这座城市。
毕业后的日子更是奔波劳碌,终日被琐事与异变动乱裹挟,根本抽不出空闲,去往千里之外的他乡散心游历。
这份看似温柔的约定,从许下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遥遥无期。
出院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夜色深沉,病房里灯火柔和,周遭一片静谧安宁。
深夜时分,杨少川起身走出病房,去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可刚走出没片刻,病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响动,紧接着响起阳凡带着惊惧与愤怒的叫喊声。
心头警铃骤响,杨少川来不及多想,脚步骤然提速,飞速朝着病房狂奔而回。
推门的瞬间,他恰好瞥见一道仓促仓皇的男子背影,顺着病房窗口外翻逃离,转瞬消失在夜色楼道之中。
他没有追出,第一时间转头看向病床。
只见阳凡整个人蜷缩在床被之中,肩头紧绷,身躯微微颤抖,面色青白交加,眼底翻涌着愤怒、委屈与复杂交织的情绪。
杨少川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俯身轻轻张开手臂,稳稳将浑身紧绷的阳凡揽入怀中。
温暖坚实的怀抱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所有未知的恐惧与寒意。
阳凡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紊乱,双拳死死攥紧被褥,指节微微泛白,牙齿紧咬唇瓣,低声反复呢喃。
“叛徒…… 渣男……”
寥寥两词,便让杨少川瞬间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除了彻底背叛她的张辉,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没有多问,只是抬手轻轻一下下拍抚着阳凡的后背,动作温柔沉稳,低声柔声安抚,帮她舒缓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手臂紧紧收拢,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用自身的安稳,驱散她心底残留的惶恐与阴影。
良久之后,阳川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的身躯也慢慢放松下来。
她轻轻抬手,缓缓推开身前的杨少川,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红意,轻声开口。
“我好多了。”
说完,她抬眼轻轻瞥了一眼依旧凝神注视着自己的杨少川,心底五味杂陈,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刚刚是张辉过来了。”
“他偷偷摸进病房,想跟我解释道歉。”
“他说那群人只是让我做一个小小的常规检查手术,不会伤害我的性命。”
“对方承诺事成之后,会给我们一百万酬劳,说这笔钱足够我跟他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很久。”
阳凡说到这里,语气再度染上浓重的寒心与愤怒。
“可他从头到尾都瞒着我。”
“用伤害我的身体换来的钱财,用我的安危换取利益。”
“从头到尾把我蒙在鼓里,把我当成交易的筹码。”
“这样的背叛,我这辈子都无法原谅,也再也不可能信任他。”
“他还不死心,一直不停辩解,想要求得我的原谅,想要和我和好如初。”
“我实在忍无可忍,直接大声呵斥了他。他被我喊得慌了神,才仓皇逃走。”
听完所有原委,杨少川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心底的厌恶与杀意悄然滋生。
他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阳凡的肩头,语气坚定郑重,给足她百分百的安稳。
“别害怕。”
“剩下的时间,直到你出院离开魔都之前。”
“我半步都不会离开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伤害你。”
阳凡抬眸看着他认真笃定的眉眼,心底的愧疚再度翻涌。
她何其有幸,能在绝境之中遇到这般赤诚守护自己的人。
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情意,回报不了他倾尽全力的付出,只能任由这份厚重的温柔积压心底,愈发亏欠。
这个夜晚,阳凡彻底失了睡意。
只要闭上双眼,那晚昏暗阴冷的地下室,冰冷的手术刀,陌生的黑衣人,被背叛的绝望无助,就会一遍遍在脑海中循环回放,挥之不去。
梦魇缠绕,心神不宁。
杨少川察觉到她的辗转难眠,没有催促她入睡,只是轻声提议陪着她闲聊,消解心底的郁结。
“睡不着就聊聊天吧。”
“跟我说说你以前在湘之地的生活,说说你家乡的趣事。”
谈及故土与年少过往,阳凡的情绪终于彻底舒展,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话匣子也缓缓打开。
她轻声笑着诉说往昔,语气温柔又怀念。
“我在长沙的时候,日子过得特别肆意轻松。”
“每天晚上最爱逛夜市,前几年年纪小,格外爱玩。”
“经常约着三五好友,晚上出门吃烤串,啃臭豆腐,吃完就结伴去唱歌。”
“有时候玩得尽兴,熬到凌晨都不回家。”
“几个人走在空旷的马路上,嬉笑打闹,蹦蹦跳跳,无忧无虑,乐不思蜀。”
杨少川静静听着,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轻声感慨。
“原来你以前胆子这么大,真的很敢玩。”
阳凡闻言,忍不住弯起嘴角,眉眼弯弯,带着年少独有的鲜活洒脱。
“那时候年轻气盛,无所顾忌,爱闹爱疯,什么都不怕。”
说着说着,她的笑意慢慢淡去,语气染上几分浅浅的怅然。
“说起来,我以前还和陆尧一起在夜里被人追赶过。”
“当时吓得我哇哇大叫,全程慌不择路。”
“反倒是平时胆大的陆尧,吓得一路求饶,不停喊我别再胡闹了。”
她低声笑着回忆,笑着笑着,声音慢慢安静下来,眼底只剩淡淡的温柔回望。
“都是很久以前的年少荒唐事了。”
“现在长大了,经历得多了,心性沉稳了,再也没有以前那般肆无忌惮的疯劲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阳凡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等我回去休养一段时间,养好伤势,我打算出去旅游散散心。”
“你之后要是有空,要不要一起。”
杨少川闻言,下意识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无奈的神色。
“我怕是没什么时间。”
“我还是在校生,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开学了,学业缠身,根本走不开。”
阳凡见状,没有半分央求与失落,只是洒脱地嘻嘻一笑,随即认真看着他,轻声劝慰。
“那你就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你以后好好谈一个合适的女朋友。”
“别再把多余的心思,浪费在我身上了。”
这句话温柔又决绝,轻轻落下,却瞬间让病房的氛围安静下来。
杨少川彻底陷入沉默。
他向来重情重义,骨子里本就偏爱沉溺情愫,儿女情长始终是他最难跨过的执念。
旁人放下一段心意或许轻易洒脱,可他想要彻底走出一场满心奔赴的偏爱,需要花费成倍的勇气,耗费漫长的时光。
心底万般不舍,万般不甘,最终也只能尽数压下。
他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下。
“我会的。”
听到他的答复,阳凡像是彻底放下了心底的亏欠与负担,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眉眼舒展了几分。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杨少川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整片天幕干净空旷,没有一颗星辰点缀,漆黑得望不到尽头。
远处的街巷之中,只有零星的路灯伫立发光,偶尔有声控灯被夜风响动触发,亮起一瞬微光,转瞬又归于沉寂。
万籁俱寂,长夜漫漫。
两人各自闭眼,在安稳的氛围中静静休憩。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晨曦透过窗纱洒落病房。
阳光温柔洒落,一夜安稳无波。
杨少川陪着阳凡办理完所有出院手续。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阳凡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腹部,指尖掠过浅浅的疤痕,眼底掠过一丝后怕与唏嘘。
那场突如其来的绑架,冰冷的手术,刺骨的背叛,终究是一场难以磨灭的可怕经历。
她早已提前买好了返程的高铁票,当晚便要彻底离开魔都,回归千里之外的故土。
白天闲暇无事,杨少川再次联系了徐琛与许媛,四人相约外出聚餐。
算作是为阳凡送别饯行,圆满这段短暂又温暖的相逢相伴。
几人都是学生,手头并不宽裕,没有选择昂贵的餐厅,只是简简单单寻了一处家常小馆。
最后的结账,是阳凡主动买的单,以此报答几人连日来的陪伴与照顾。
杨少川尚且无法完全收敛自己的情绪,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与落寞。
他明明一遍遍告诉自己要振作,要释怀,要放下。
可真正到了离别将至的时刻,他终究无法勉强自己展露笑颜,眉眼间始终萦绕着淡淡的低沉与失意。
饭后,四人结伴在街上慢慢闲逛,慢悠悠消磨着最后的相聚时光。
街边商铺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烟火繁盛。
阳凡沿途挑挑选选,买下了精致的小发卡,还特意挑选了三个柔软可爱的小玩偶。
她将玩偶一一分给三人,以此感谢这几日不离不弃的陪伴、开导与守护。
分给徐琛和许媛的玩偶,只是寻常可爱的款式,随心挑选,平平无奇。
唯独分给杨少川的那一个,格外特殊。
玩偶眉眼柔和,身形小巧,隐隐约约有几分神似阳凡自己的模样。
阳凡并没有过多复杂的心思,只是单纯想着,留一个相似的小物件在他身边,能稍稍慰藉他心底的落寞,也算给自己这场短暂相逢,留下一点念想。
几人一路闲谈漫步,从午后一直逛到傍晚五点。
天色渐渐昏暗,距离阳凡的高铁发车时间越来越近。
四人原本说好一同前往高铁站送别。
可临行前,徐琛悄悄伸手拉住了身旁的许媛,对着她微微努了努嘴,眼神带着深意。
许媛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转头深深看了一眼神色落寞、沉默不语的杨少川,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两人十分默契地选择止步,不再跟随。
“我们就不跟着去了。”
“你们两个好好道别吧。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徐琛便带着许媛转身离去,将最后的独处时光,留给了杨少川和阳凡两人。
杨少川心底暗自庆幸,他满心都是不舍,只想再多陪她一程,再多说几句话。
可真的只剩两人独处时,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心头,反而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并肩走进地铁,并肩落座,开启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地铁车程。
漫长的路途,两人全程心照不宣,没有过多闲聊,安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杨少川多想时间再慢点,再慢点……
所有的温柔,不舍,亏欠,所有的释怀,尽数藏在沉默之中。
抵达魔都南站后,终于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刻,杨少川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女,轻声反复叮嘱。
“路上注意安全,到站好好休息。”
阳凡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暖意,也温柔叮嘱他。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冲动冒险,好好生活。”
检票的广播准时响起,离别终至眼前,阳凡转身迈步,朝着检票口走去。
杨少川伫立在原地,目光始终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一刻不曾移开。
路途之中,阳凡数次忍不住回头回眸。
每一次对视相望,都让杨少川的心头轻轻一颤,酸涩与不舍层层翻涌。
最后一次回眸,阳凡对着他轻轻点头示意,眉眼温柔,随后转身汇入人流,不再回头。
纤细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人群尽头,再也看不见分毫踪迹。
杨少川伫立在空旷的候车大厅,久久没有动身。
沉默许久,他拿出手机,给阳凡发送了一条消息。
“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报个平安。”
片刻之后,手机弹出简洁的回复,平安二字,落地心安。
返程的路上,晚风吹拂,依旧闷热无比。
杨少川独自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原本落寞沮丧的脸庞,渐渐覆上一层冰冷的戾气。
他微微咬紧牙关,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戮。
心底的恨意层层叠加,愈发浓烈。
他愈发厌恶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怪人势力,痛恨沈晋一众不择手段的黑暗布局,痛恨他们肆意践踏普通人的安稳人生,肆意制造劫难与伤害。
同时,那个背叛爱人、唯利是图的张辉,也被他彻底划入了报复的范围之中。
所有的伤害,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离别。
今日之别,今日之恨。
他日,他必会一一清算,分毫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