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荒原,万里无云。
风沙漫天,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土黄。这里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连妖兽都不愿意在此栖息。偶尔有修士路过,也是匆匆而过,不愿多留一刻。这里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是整个仙台大陆最贫瘠、最荒凉的地方。曾有修士断言,这片荒原是被天道遗忘的角落,连天地法则都懒得眷顾。
没有人知道,就在今夜,北疆荒原的中心,虚空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裂缝细如发丝,只存在了不到三息。三息在凡人的感知中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长度,但对于穿越两界的存在来说,这三息是生与死的界限。裂缝的边缘燃烧着白色的火焰,那是两界壁垒摩擦时产生的界火,温度高到足以焚毁一切物质。裂缝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又像是天地本身的哀鸣。
三息之后,裂缝合拢,仿佛从未出现过。荒原重新归于寂静,风沙继续呼啸,月光继续流淌。没有人知道,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穿过了那道裂缝。
但就在这三息之间,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跌落。
那身影穿过裂缝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压,身上的银色战甲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战甲表面那些繁复的仙纹在一瞬间全部亮起,试图抵御这股来自封印的镇压之力,但只坚持了不到一息就纷纷碎裂。裂纹从他的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有几处已经渗出了金色的血液——那是仙血,蕴含着浓郁的仙灵之气,在夜色中闪着淡淡的荧光。
男子摔在荒原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和沙尘飞扬。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压碎了几块裸露的岩石,才终于在坑底停了下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嘴角溢出一丝金色的血液。血液滴落在沙土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是腐蚀着什么。
“该死……这就是无生封印的镇压之力?”
他叫流云,是流堾仙帝麾下的仙使。天仙后期,在仙界不算什么顶尖强者,但在下界,他以为自己可以横着走。这是他穿越封印之前的想法——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压下,如同整个天地都在排斥他。那不是灵力,不是仙力,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意志——无生仙帝残留的意志。即使陨落了十万年,即使仙灵早已消散,他的意志依然存在于封印之中,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试图穿越的生灵。
流云的修为开始暴跌。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他的体内抽走力量,一层一层地剥落,毫不留情。天仙后期、天仙中期、天仙初期……每一个小境界的跌落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切割他的仙灵。一直跌到登仙境巅峰才勉强稳住。
仙灵也在剧烈震荡。他内视自己的仙灵核心,发现上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重击过的瓷器。体内残留着封印的力量,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经脉中,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他的十根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承受了超出极限的负荷。
“十成力量,剩下不到三成。”流云咬牙,检查着自己的伤势,“连仙灵都受了重创。这鬼地方,连疗伤都难。”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丹药。那是流堾仙帝亲手炼制的“蕴灵丹”,在仙界也是极为珍贵的疗伤圣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丹药入腹,药力扩散,一股暖流包裹住他受创的仙灵,暂时稳住了伤势。裂痕没有扩大,但也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这枚丹药的价值足以买下一座小仙城,效果却只是“暂时稳住”。
蕴灵丹的药力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他的伤势没有好转,仙灵会再次崩裂,届时连神仙都救不了他。
“三个月内,必须找到石胎。”流云自言自语,声音沙哑,“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荒原上什么都没有,连个活物都看不到。放眼望去,只有起伏的沙丘和裸露的岩石,在月光下投下单调的影子。远处的天际线与地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他放开神识,方圆百里内只有沙石和枯骨。没有修士,没有凡人,连妖兽都没有。这个鬼地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
他想起仙界那些关于下界的传说——灵气稀薄,法则残缺,生灵愚昧。他当时只当是笑话,现在才知道那些传说还是太客气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这里真的存在生命吗?他的神识又扫了一遍,终于在百里外发现了一个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一个小村子,住着一些凡人,勉强算是有生灵。
流云收敛气息,朝那个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但很隐蔽。他不打算惊动任何人——至少在他摸清这个世界的底细之前,不想惹麻烦。他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时间打探石胎的下落。石胎是万年前从仙界流落下界的,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漂泊,谁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许被某个势力收藏了,也许被埋在了某个遗迹里,也许已经被摧毁了。他不能抱太大希望。
他降落在北疆边缘的一个小村子外。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以放牧为生。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山丘脚下,围成一个大致的圆形。村子中央有一口水井,井台边放着几只木桶。此时已是深夜,村里的人都在睡觉,只有几声犬吠在夜空中回荡。几间土坯房在月光下投下暗淡的影子,炊烟早已散尽。
流云没有进村。他在村外的山丘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从这个角度,他能俯瞰整个村子,又能随时隐蔽自己。他需要先适应这个世界的气息——这里的天地灵气太稀薄了,他的仙力在这里运转得很不顺畅,像是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走路。每一次运转都要消耗更多的精神力来维持仙力的稳定。
他闭上眼睛,仙力在体内缓慢流转,一点一点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夜风吹过,带着荒原上特有的干燥和寒冷,但他的身体被仙力包裹,感受不到外界的温度。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能听到村子里偶尔响起的犬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慢,比在仙界时慢得多——这是修为被压制后的正常现象,但他还是不习惯。
他没有屠村。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他不想打草惊蛇。他来下界是有任务的,不是来屠杀凡人的。凡人的气血对他的伤势帮助微乎其微,杀死一个村子的人所恢复的力量,还不如他在仙界修炼一个时辰。不值得为此暴露行踪。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是隐蔽,是悄无声息地完成任务。
一旦暴露,下界的势力就会警觉,石胎的线索可能会被转移或销毁。他的任务就会变得更加困难。更何况,他的伤势经不起长时间的拖延,他必须尽快找到石胎。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小村子。月光下,村子安静得像一幅画。他收回目光,再次闭上眼睛。
他沉入调息。北疆的夜色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荒原上的风沙在夜空中呼啸,掩盖了一切痕迹。没有人知道,这里多了一个来自仙界的不速之客。他的存在,就像一粒落入大海的沙砾,无声无息,微不足道。
但这一粒沙砾,将会掀起怎样的风暴,此刻还没有人知道。流云不知道,鹞老不知道,赵甲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需要在三个月内找到石胎。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