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刺骨,寒冽。
卷着漫天黄沙,在无垠荒原上横冲直撞,呜呜作响,像是无数枉死的亡魂,在天地间低声呜咽。
姜承行走在沙砾之上,玄色衣袍被狂风扯得猎猎翻飞。他一路向北,自道府腹地出发,放弃了日行万里的灵舟,也搁置了迅捷的飞行法器,仅凭肉身根基与仙桥巅峰的灵力稳步前行。并非他刻意磨砺自身,而是越深入北疆地界,空气里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就越是厚重。那股气味缠在鼻尖,钻入肺腑,搅得人心神不宁,连御空飞行的念头都被死死压下。
“终究还是走到这里了。” 他微微垂眸,轻声一叹。
身为道府圣子,他从前身居高台,出入有门人簇拥,往来皆是各界强者,眼底所见尽是琼楼玉宇、灵气氤氲的盛景。可踏入这片北疆荒原之后,昔日的荣光与优越感,被眼前的破败与死寂一点点碾碎。目光所及,一座座村落、一座座小型坊市尽数化作废墟,断墙斜立,梁柱倾颓,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他俯身,指尖拂过地面凝结的暗红血痂。
一路走来,所有遇难者的死状如出一辙。肉身完好无损,却浑身僵硬,体内精血被彻底抽干,流转数百年的灵力消散得一干二净。地面没有激烈拼斗留下的痕迹,没有术法碰撞的残痕,分明是被一股凌驾于这片大陆之上的力量,瞬间剥夺了生机。
“鹞老明明早已知晓北疆变故,却严令道府弟子不得踏足,甚至封锁所有消息。” 姜承双拳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这般坐视屠戮,到底是何居心?”
疑云在心底盘旋多日,如今亲眼见证惨剧,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道府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祖,恐怕早已和制造这场浩劫的幕后黑手,达成了某种肮脏的协议。这世间最顶尖的势力,非但没有庇护苍生,反倒成了帮凶。
满腔愤懑压在胸口,他却没有失态。如今愤怒无用,唯有探明真相,才有一线转机。抬眼远眺,连绵的黑色山峦横亘在天地之间,山峦环抱之处,便是北疆当之无愧的第一巨擘 —— 天阙宗山门。
天阙宗立派数千年,根基盘根错节,门下弟子数以万计。宗主更是修为臻至合体后期的顶尖大能,坐镇北疆多年,威慑四方宵小。绵延数千里的护宗大阵固若金汤,历来被视作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
姜承心中尚存一丝期许:哪怕对方是仙界强者,天阙宗举全宗之力固守,哪怕无法取胜,也必然能坚守许久,留下线索与生机。
可当他跨越最后一片丘陵,直面天阙宗山门的刹那,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绵延数千里的护宗大阵,彻底崩碎了。
原本交织在半空、流光溢彩的阵纹黯淡无光,无数珍贵阵基炸裂断裂,灵光碎片如同陨落的星辰,散落在整片大地之上。曾经巍峨高耸、气势磅礴的山门巨石,从中断裂,轰然倾倒,石门上雕刻的天阙图腾被暴力击碎,细密的裂痕如同蛛网,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山门广场,此刻沦为人间炼狱。
干涸的血迹浸透了厚厚的沙土,腥膻之气混杂着残留的银色仙力,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广场各处,白发苍苍的长老、气度沉稳的执事、面容稚嫩的外门弟子,上至宗门高层,下至寻常学徒,无人得以幸免。有人仰面倒地,圆睁的双眼死死望着天空,极致的恐惧定格在脸庞;有人蜷缩在断石之后,双手死死护住胸口要害,哪怕身死,也保留着拼死防御的姿态。
姜承脚步沉重,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废墟。脚下不断踩过碎裂的砖瓦、断折的兵器,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走到一名年少弟子的尸身前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对方的肌肤,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传来。
“整个天阙宗,数万生灵…… 就这样没了。” 他声音干涩,喉间发紧。
继续向着宗门深处行进,亭台楼阁尽数倾颓,修炼大殿、藏经阁、演武场全部化为瓦砾。沿途所见,惨状无二。直至走到主殿废墟的中心,他停下了脚步。
天阙宗主,那位合体后期的大能强者,半跪在地。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还维持着掐动法诀的姿势,指节紧绷,肌肉僵硬,显然是在催动毕生最强术法的瞬间,被强敌击溃。不甘、绝望、愤恨,种种情绪凝固在他的面容之上,哪怕身死道消,也难掩那份壮志未酬的悲凉。
一位屹立北疆数千年的强者,连完整的一击都没能打出。
姜承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满是血污与碎石的地面。手掌深深插入混着鲜血的湿泥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合体后期,已经是仙台大陆修为的天花板之一,可在那名仙界强者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登仙境巅峰……” 他低声呢喃,心头被无边的无力感包裹。
他如今修为不过仙桥巅峰,距离合体境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连合体大能都转瞬陨落,若是自己直面那位仙使,结局可想而知。孤身一人,真的能对抗来自仙界的恐怖存在吗?真的能拯救这片沦陷的北疆吗?
风沙再次席卷而来,卷动地上的沙尘与血沫,在废墟上空盘旋嘶吼。夕阳缓缓坠向荒原的尽头,漫天云霞被染成刺目的猩红,宛若奔流不息的鲜血。天地间的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伫立了多久,姜承缓缓挺直脊背,从地面站起身。他抬手拍去衣袍上的尘土与泥污,眼底的迷茫与怯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
“我或许实力低微,或许前路九死一生。”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乌云,语气铿锵,“但我不能退。”
“数万亡魂在此悲鸣,整片北疆生灵涂炭,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扛起这份责任。”
他不愿再打扰这些安息的亡魂,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出天阙宗的废墟。落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地映照在满目疮痍的荒原之上。前路杀机四伏,危机重重,但他前行的脚步,再也没有半分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