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了苍茫北疆。
白日里炙烤大地的烈日隐入地平线，凛冽的狂风却丝毫没有减弱，卷着碎木残片在断壁残垣间穿梭，声响凄厉，像是亡魂的低语，让这片覆灭的宗门之地，更添几分阴森诡谲。
姜承并未立刻动身离去。
天阙宗传承数千年，弟子遍布内外，地域广阔，就算遭遇灭顶之灾，也未必所有人都尽数殒命。总有一些心思机敏、运气过人的弟子，会借助宗门深处偏僻的隐匿阵法、地下密室侥幸存活下来。若是能找到这些幸存者，便能第一时间掌握那名仙界仙使的样貌、手段、习性，这也是当下最重要的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灵力波动。仙桥巅峰的磅礴修为被死死压制在体内，体表没有丝毫灵光外泄，整个人如同普通的凡人一般，融入昏暗的夜色之中。紧接着，磅礴的神识如水波般铺展开来，以自身为中心，缓缓扫过方圆数里的山林与废墟。
残破的阵纹、消散的灵力、冰冷的尸骸…… 一路探查，入目皆是死寂。就在神识即将收回，准备转向另一侧山林继续搜寻时，土坡下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到极致的阵法涟漪。
“找到了。” 姜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朝着土坡走去。
那只是一座最低阶的隐匿迷踪阵，构造简单，品级低微。阵内之人显然也深知此地危险，刻意将阵机压制到极限，若非他神识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阵纹笼罩的地下空间里，十余道微弱的生命气息此起彼伏，每一道气息都虚弱不稳，夹杂着浓重的伤势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姜承没有强行破阵惊扰对方，只是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的风系灵力，顺着阵法的纹路轻轻引导。原本紧闭的土层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低矮的地下入口。
入口之内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混杂着药草腥气、血气与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声。姜承微微侧身，弯腰走入密室。
这间地下密室不过数丈方圆，空间低矮压抑，四壁用粗糙的石块堆砌加固，勉强能抵御外界的风沙与探查。十六名天阙宗弟子紧紧蜷缩在密室的角落，人人身上都挂着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手臂被利器划开长长的血口，有的胸口留有恐怖的贯穿伤痕，还有几人面色惨白如纸，明显是精血损耗过度，元气濒临枯竭。
连日的躲藏与恐惧，早已磨垮了众人的心神。当看到踏入密室的姜承时，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握紧身旁锈迹斑斑的兵器，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戒备。可当视线扫过姜承身上的服饰，看清那独属于道府的纹路标识后，众人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作汹涌的怒火。
一名看上去年纪最长、修为达到金丹后期的弟子挣扎着站起身，捂着胸前的伤口，声音因为连日缺水缺食而沙哑不堪：“道府的人？你们终于舍得现身了？”
“从北疆开始出事，到我天阙宗被血洗，整整数月时间！” 另一名年轻弟子红着眼眶，厉声质问，“你们道府坐拥大陆最强的实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任由仙使屠戮我们的同门与亲友！现在宗门都没了，你们过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还以为道府会主持公道，会出手庇护北疆修士，没想到从头到尾，你们都在袖手旁观！”
一句句指责，接连不断，夹杂着绝望、愤怒与委屈，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
换作往日，身为道府圣子的姜承地位尊崇，走到哪里都受人敬畏，何曾被人如此当众斥责？但此刻，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他心里清楚，这些弟子的怨气，来得理所应当。道府手握无上力量，却坐视苍生受难，这本就是失职。
待到众人情绪渐渐平复，密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姜承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而平和：“诸位心中的怨恨，我都能理解。道府行事不力，愧对北疆万千生灵，这一点，我无可辩驳。”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今日我前来，并非代表道府。我私自离开道府，孤身北上，只为查清仙使的底细。你们是灭门惨剧的亲历者，还请将当日发生的一切，如实告知于我。”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仇恨、恐惧、茫然交织在一起，挣扎许久之后，那名年长的金丹弟子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讲述起宗门覆灭那一日的恐怖场景。
“那名仙使，全身都被银色战甲包裹，从头到脚不露一寸肌肤，我们始终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周身萦绕着银白色的仙力，那股力量和我们修炼的灵力截然不同，仅仅是靠近，就让人的灵魂都忍不住发颤。” 弟子回忆起当时的画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们宗门绵延数千里的护宗大阵，防御能力冠绝北疆，可对方仅仅只是随手一掌，整座大阵就轰然崩碎，连一息时间都没能抵挡。”
姜承眉头紧锁，低声追问：“宗主与诸位长老，联手迎战了？”
“迎战了，所有人都拼死一战。” 弟子点头，眼中满是悲戚，“宗主带领全宗元婴、合体境强者一同出手，术法、法宝铺天盖地，可在那股仙力面前，全都如同泡沫一般不堪一击。前后不过十息，宗主、各位长老，尽数陨落……”
十息。
短短十息，一宗高层全部阵亡。姜承心脏猛地一沉，对于仙使的恐怖实力，又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他动手之前，还说了一句话，我们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年长弟子补充道，“他站在山门顶端，要求我们交出一样名为‘石胎’的东西，扬言只要交出石胎，便饶全宗上下所有人的性命。我们世代居于北疆，从未听过此物，自然无法交出。也正因如此，他才大开杀戒。”
石胎！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姜承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联想到往日和鹞老对话的细节，那位道府老祖不止一次隐晦地提及 “石胎” 二字，言语之间极为看重，却始终不肯说明此物的来历与作用。此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已然清晰：仙界仙使跨界而来，一路屠戮村镇、血洗大宗，根本不是单纯的嗜杀，寻找石胎，才是他唯一的目的。而鹞老身为陨落的仙界仙帝残魂，必然知晓石胎的秘密，这也是二者暗中勾结的根源。
“多谢诸位如实相告。” 姜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认真说道，“此地危机四伏，仙使随时可能折返巡查，你们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
他给出稳妥的建议：“我建议你们立刻收拾行装，结伴南下，前往千皇宗或者瑶池圣地。这两大势力底蕴深厚，暂时能够庇护你们，保全性命。”
如今北疆腹地已是死地，南下避难，是这些幸存者唯一的生路。众人走投无路，只能听从安排，简单收拾了仅剩的丹药与干粮，相互搀扶着走出地下密室。
姜承站在山林之外，目送一行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直到彻底看不见踪迹，才收回目光。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荒原之上，大地一片惨白，寒意浸透骨髓。姜承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仙使盘踞之地，是灾难的源头。
“单打独斗难成气候。” 他握紧双拳，眼中战意升腾，“从今夜开始，召集所有不愿屈服的修士，组建联军。北疆的抗争，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