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联军营地安静下来,轮值的修士在废墟外围巡逻,灵石灯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营地的轮廓。昏黄的光晕从营地边缘向四周扩散,与远处荒原的黑暗形成鲜明的边界。营地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是那些伤势未愈的人在忍着疼痛翻身。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上夜空,短暂地照亮一小片黑暗。
姜承坐在营地外的一块巨石上,传讯符握在掌心,玉质的冰凉顺着皮肤蔓延到手腕。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上一次这样紧张,还是他第一次独自执行道府任务的时候。
他犹豫了很久。赵甲那句“留个心眼”还在耳边回响,他不知道自己这次传讯,会不会被当成笑话。也许赵甲不会接。也许接了也只是敷衍两句。也许他会问“关我什么事”。也许赵甲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选择沉默,就像他选择沉默地看着北疆被屠。
他握紧传讯符,指尖的力道让玉符边缘陷入掌心,硌得生疼。
深吸一口气,灵力灌入传讯符。
符光闪烁,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息、两息、三息。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凝固了。风沙在耳边呼啸,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片刻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把任何事放在心上。
“说。”
是赵甲。
姜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住翻涌的情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但他控制住了。他将连日来所见所闻、所有情报、所有计划,用最简洁的语言一一说出。仙使降临、屠戮北疆、鹞老背叛、天阙宗覆灭、抽魂炼血阵、囚天阵图,以及他已经拉起的三百人队伍。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描绘一幅画。他要让赵甲看到北疆的样子——不是冷冰冰的情报,而是尸体、废墟、干涸的血迹和三百双燃烧的眼睛。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诉苦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说完,他沉默等待。
传讯符那头,赵甲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承以为他已经切断了联络。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从传讯符中传来,证明对方还在听。那呼吸声很平稳,没有波动,像是什么都惊动不了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赵甲问。语气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懒洋洋的。
“什么都不用做。”姜承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在反抗。”姜承顿了顿,声音平静但坚定,“知道道府不管的事,有人会管。知道仙使不是无敌的。知道北疆还有人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知道我们这些人,不是炮灰。”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姜承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然后赵甲说:“你打算怎么打?”
姜承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赵甲愿意听计划,就意味着他不是完全不在乎。这种细微的变化,像冰面上的一道裂纹,不易察觉但确实存在。
他将计划简述:以囚天阵困锁仙使,牵制他的行动,再集结所有战力围杀。同时利用仙使被抽魂炼血阵侵蚀心智的弱点,拖延时间,消耗他的力量。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步,确保没有遗漏。阵法的节点、灵力的分配、撤退的路线、预备的方案,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赵甲听完,没有评价,只问了一句:“阵图谁修复?”
“冥证局的付刚。”姜承说,“如果他能来。他的阵道天赋我知道,而且他跟着阵艺傀儡学了很久,上古阵纹他比我懂。他曾经修复过上古残缺阵图,虽然那次有阵艺傀儡在旁边指导,但他的基本功扎实。”
“付刚那边我会安排。”赵甲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姜承听出他松了口。
“还有呢?”
“还有……”姜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可能会让赵甲不高兴,但他必须说,“如果联军真的打到最后一刻,我希望你……能出手。”
传讯符那边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让人心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姜承几乎能想象赵甲在虚宫玉床上弹手指的样子,慵懒,随意,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路遥和冰凝已经在北疆了。他们不会帮你,但会在后面看着。如果你真的能撑到最后,我会考虑出手。”
姜承愣了一下。赵路遥和沈冰凝在北疆?赵甲派了人在暗中观察?他下意识想回头搜寻,但忍住了。那两个人隐匿气息的本事很强,他未必能找到。也许他们现在就站在某处废墟后面,看着营地里的灯火。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愿意出手?”
“因为你值得。”
传讯符的光芒彻底黯淡。赵甲切断了联络。
姜承握着传讯符,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带走掌心仅存的温度,但胸口却有温热在蔓延。他低头看着掌心的传讯符,玉质冰凉,但他觉得它比刚刚暖了一些。
“你值得”——短短三个字,比任何褒奖都让他心头发热。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赵甲眼里只是鹞老的棋子、一个无足轻重的联络人,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但赵甲说,他值得。也许赵甲只是随口一说,也许他并不真的在意。但姜承选择相信。
月悬中天,清辉洒遍废墟。姜承抬起头,看着北方漆黑的天际。三百多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现在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站起身,攥紧传讯符,转身走回营地。他的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三百多人都在等他。篝火的光芒映着他们的脸,疲惫、伤痕、仇恨,但此刻又多了一分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