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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姜承便召集了所有人。

晨雾在废墟间弥漫,灰白色的雾气缠绕着断壁残垣,像是逝者的叹息。三百余人列阵废墟前的空地,没有统一的甲胄,没有制式的兵器,衣衫褴褛、修为参差。有人穿着破了好几个洞的道袍,有人裹着兽皮,有人只穿着单薄的麻衣。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废墟上,拉得很长很长。

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火焰——复仇。那种火焰不需要燃料,不需要氧气,它靠仇恨自己烧着,越烧越旺。

姜承站在高处,身前展开囚天阵的阵图。阵图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阵纹脉络清晰可见。他将阵图分发给六个小队的队长,简单讲解各自的节点位置、激活时间、配合方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字。

“阵法不需要你们懂,只需要你们按照指令做。阵成之后,仙使会被困在阵心。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三百多张面孔,他试图记住每一张。

“正面迎敌,我一个人扛。你们只负责阵法,不需要拼命。等我指令,阵启,人齐攻。”

队伍中有人问:“盟主,你一个人正面扛,太危险了。万一你撑不住,我们怎么办?”

那是一个中年散修,身上有好几道还没愈合的刀伤,说话时扯动伤口,龇了龇牙。

姜承说:“我必须是最危险的那个。不然谁会跟你们并肩?”

没有人再问。

出发前,姜承走到队伍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只说了一个字:“走。”

三百余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朝北方进发。没人问去多久,没人问胜算几何,没人问还能不能回来。脚步声在荒原上沙沙作响,像沙漏中流沙的细响,一下一下,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那不是逃跑的脚步声,是进攻的脚步声。

北上之路,漫长而沉重。

他们路过一片又一片废墟。有的城池刚被屠戮不久,血迹未干,空气中还残留着银色的仙力波动。城墙上的裂缝中还嵌着未干的血迹,风一吹,腥气扑面,让人胃里翻涌。有的村落已被风沙掩埋大半,只剩断墙残垣在风中呜咽,黄沙已经漫过半截窗户,土墙的裂缝中长出了枯黄的野草。野草在风中摇摆,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送别。

每路过一处,姜承都会停下脚步。他拔出剑,在残存的石壁、夯土墙上一笔一划刻下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剑锋与石壁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碎石飞溅,粉末飘落。他的手腕很稳,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些名字刻进石头里,也刻进心里。

铁沙城。落风村。黑石堡。青柳镇。黑风岭赵家村。

每刻完一个名字,他都会退后一步,垂剑默立片刻。风沙吹过他垂下的剑尖,发出细微的呜咽。

有人问:“盟主,为什么浪费时间做这个?他们已经死了,刻名字有什么用?”

那是一个年轻的散修,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他不是不尊重死者,他只是不明白。

姜承头也不回,剑锋仍在石壁上刻着字,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因为活着的人要记住死去的人。不然他们的死就没有意义。我们不是为了仇恨而战,是为了让他们的名字不被风沙吞没。等这一切结束了,会有人回到这里,看到这些名字,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活过,在这里死过。”

年轻散修沉默了。片刻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匕首,走到另一面墙前,开始刻字。他没有问姜承要刻什么,因为他知道要刻什么。那是他家乡的名字,已经没有人记得的家乡。

队伍继续北上。

行至一处山脊,姜承忽然停下脚步。他感应到两道强大的气息在远处窥探,一道雷光凛冽,带着雷电特有的暴躁和锋利;一道冰寒刺骨,冷冽得像万年玄冰。那两道气息没有遮掩,没有躲藏,但也保持距离,没有靠近。

他转头看去,但山脊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天际线上沉沉的乌云。

但他知道,那是赵路遥和沈冰凝。

他们遵守赵甲的命令,没有现身,只是远远跟着,像两柄悬在暗处的剑。姜承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底气——他不是一个人。如果真的到了最后一刻,那两个人会出手。如果他们出手还不够,赵甲也会出手。

傍晚,联军扎营。姜承独坐高处,看着北方沉沉的乌云。云层厚重低垂,几乎压到地平线,偶尔有银色的电光在云中闪烁,像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合。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血腥气和仙力的压迫感。那股压迫感比他刚来北疆时更浓了,说明仙使的伤势在恢复,他的力量在增强。

他取出传讯符,犹豫片刻,激活了。

“如果我死了,请帮我守住北疆。”

传讯符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姜承以为不会有人回应。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流。

然后,赵甲的声音传来,只回了一个字:“好。”

姜承收起传讯符,起身,走向营地。

天边泛起鱼肚白。姜承站在队伍最前方,拔出长剑,剑锋直指北方。剑身上映出初升的太阳,金光闪烁,像是为这支残破的队伍披上了一层铠甲。身后,三百余人沉默列阵,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心跳声。心跳声汇聚在一起,像擂动的战鼓。

“出发。”

三百余人的身影在荒原上拉成一条长线,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北方。晨光照在他们的背上,将影子投向前方,漫长而坚定。没有人回头。

北方的天际,银色的仙力若隐若现。那银色越来越亮,像是乌云中裂开的一道伤口,散发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仙使,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