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夜,吉林崖。
当希望一点一点被掐灭,恐惧也随之放大。
残暴如建奴,此刻业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被炮击几个小时,界凡寨承受三十几轮炮火,房屋被摧毁大半,人员死伤过百,物资损失更加难以计数。
这份大礼,阿敏与莽古尔泰福缘浅薄,无法消受。
当明军三面围攻时,屡屡吃瘪的建奴以为机会到来,莽古尔泰更要借机重挫明军,重拾大军士气。
八旗大兵做到了。
防御战刚刚开打不久,北寨便传来好消息,敌人进攻被压了回去,缩在半山腰难以寸进,阿敏指挥守军主动突击,更将叶赫军赶回山脚。
正面防御也坚如磐石,明军于半山腰受阻,不得寸进。
南寨也一样,明军畏首畏尾,进攻迟缓。
这令指挥南线作战的莽古尔泰信心大增。 然而变故突如其来,不断爆炸的开花弹令防守士卒心生恐惧,畏首畏尾,注意力也由地面转向夜空,看见闪烁的亮光便四处乱窜。
莽古尔泰大怒,皮鞭子挥舞,不停抽打没头没脑乱窜的八旗大兵。
有用但效果不是很好,便莽古尔泰自己也不受控的时不时瞄向夜空,生怕有莫名其妙的东西落在脚下。
“贝勒爷,奴才去踹了明狗的麻子炮!”
莽古尔泰侧目观察山下不断逼近的黑影,咬牙点头。
“德巴类,活着回来!”
牛录额真德巴类跪地叩首,“主子爷,保重!”
起身,德巴类挥舞三尖叉,厉声嘶吼。
“大金勇士,随我杀明狗啊!”
“杀明狗啊!”
“呼达!”
“呼达!”
两百建奴从栅栏缺口踊跃而出,直扑瀛州炮队所在。
见捉生队冲出,莽古尔泰急命左右。
“放箭!”
“放箭!”
“掩护德巴类!”
另一边,见有建奴主动出击,史万贵非但不惊反而大喜,口中呼哨急吹。
“进攻!”
“进攻!”
“三连、四连、五连,随我攻寨!”
说话间,史万贵跃众而出,带头向着山顶冲锋。
两军间隔不到两百步距离,十几个呼吸间便临近,火铳弓箭互射,负责掩护炮队的一连二连率先同建奴撞在一起,金铁交鸣,展开惨烈厮杀。
炮队也并非鱼腩,每人标配手铳,发现建奴来袭,纷纷躲在遮掩物后展开反击。
史万贵完全无视眼前之敌,绕过交战地,直冲敌寨,口中呼哨一直吹,几乎没有断音。
“拦住明狗!”
“拦住明狗!”
莽古尔泰亡魂大冒,万万没有料到明军竟然会是这般打法。
敌我两方纠缠在一起,落石滚木无法动用,简直作茧自缚。
一时间,建奴弓箭如雨,打的瀛州军抬不起头来,只能顶着盾牌一味猛冲,伤亡急剧增加。
十几个呼吸,史万贵终于踏上平地,前方十几步距离便是木质寨墙。
不需要命令,攻坚部队几乎动作一致,点燃手中霹雳弹,默数一二三随即奋力抛向寨内。
将近两百颗霹雳弹几乎同时砸入寨内,旋即掀起剧烈的爆炸狂潮。
爆炸声尚未结束,数名健卒将炸药包抵在寨墙。
“卧倒!”
史万贵没被建奴吓住,却被自己人吓个半死,最近一个炸药包就在他正前方,看着引信滋滋闪烁,急忙扑倒在地,双臂护住脑袋。
轰~轰~轰~
十几声更为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战场,栅栏被连片的掀飞。
“吹号!”
“快吹号!总攻!”
史万贵爬起来,晃了晃脑袋,旋即命令身边传令兵吹响司号。
司号吹响,全军冲锋!
三营将士率先杀入寨中,德日勒、穆克西两部亦从隐蔽地点冲出,涌向界凡寨。
“杀啊!”
“弟兄们,杀敌报国!”
“杀啊!”
山下,闻司号吹响,马时楠抽刀前指。
“擂鼓,总攻!”
“杀!”
攻城第二梯队列阵山脚,闻鼓连声怒吼,如潮水般冲向山寨。
“贝勒爷,快走!”
“贝勒爷,快逃啊!”
明军的攻势太过猛烈太过突然,八旗大兵扛不住,根本扛不住。
一轮霹雳弹便将防守士卒炸了个七零八碎,死伤无算。侥幸活下来的,尚未从猛烈的爆炸中回神,便要面对猛冲过来的瀛州攻坚部队,火铳爆响,战锤加身。
瀛州军的战锤,一端如圆锥一端如鹅蛋,精钢打造,可砸可刺,专为破甲。
一锤子抡下去,即便不能破甲,也能将人打的吐血。
推进杀伐,势如破竹。
一时间,建奴竟然无法组织起有效反击。
莽古尔泰悔恨交加,却也知道一切都晚了,明军人多势众,再无回天之力,犹豫片刻,转身逃走。
他这一走,八旗大兵也跟着逃,狼奔豕突,全无建制。
奔逃路上,正遇着前来增援的阿敏。
“三哥,败了,败了啊!”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阿敏懵了,目眦尽裂。
“怎么可能?这才多久啊,你怎么搞的?”
莽古尔泰无言以对。
是啊,怎么莫名其妙就败了呢?怎么明军这般容易就攻上了山寨?
阿敏怒其不争,抬腿踹翻了一慌张逃窜的八旗大兵。
“勇士们,为了大金,随我杀明狗!”
“杀明狗!”
可惜,此时此刻,贝勒爷的身份不管用了,乱兵绕开,一味的向东逃窜。
肉眼可见处,明军喊杀声一浪盖过一浪,逃兵跑着跑着便被枪弹箭矢射杀,惨嚎着扑倒在血泊之中。
大势已去!
阿敏长叹一声,转头便走。
“老五,分开逃!”
“但愿上天垂怜,你我都能活着回去。”
半个小时之后,马时楠步入界凡寨。
只见尸横遍野,火光冲天。
火是建奴放的,狗日的逃走竟也不忘将粮仓同库房点了。
瀛州本部已然停止追击,也包括从北疆带来的部落勇士,忙着灭火,忙着捆绑战俘,忙着收拾战利品......
窜入东部山林的建奴也未必就能活着出去,宿敌叶赫部紧追不放。
太多的仇怨太多的屈辱放不下,同族相杀永远是最为残酷的。
麻岩大踏步走过来,浑身浴血,便胡子上都凝结着血块。
马时楠几步上前,躬身抱拳。
“麻将军老当益壮,奋勇杀敌,真乃再世廉颇!”
闻言,老头咧嘴大笑。
“不敢当不敢当,今日杀敌,只图个痛快。”
“此战,全赖马将军布置周全,指挥若定,令老夫万分佩服。”
“过誉了,弟兄们甘冒矢石奋勇争先,才有今日大胜,马某不敢居功。”
胜利诚然可贵,但马时楠的野心又岂止于此,与麻岩客气几句,随即传令。
“命,史万贵、德日勒、穆克西三部清理战场,处置战后事宜。”
“命,一营严仲行、二营苏茂生、三营唐继芳、五营蒋春生、巴力卡、忽勒、巴亚七部即刻就食休整,半个时辰后,出征!”
转回头,马时楠又看向麻岩。
“兵贵神速,我需提兵即刻赶往二道关, 一来可以截杀建奴溃兵,二来要尽全力赶去赫图阿拉,支援我王作战。临行,马某有三件事要拜托麻将军。”
“请讲。”
“第一,如马总镇出兵,请一定要说服马总镇全力进兵,尽快与南路军会合。”
“第二,萨尔浒还有几万将士遗骸,忠臣义士怎可曝尸荒野,请马总镇一定要安排人手收敛遗骸,妥善安葬。”
“第三,请告知马总镇,吉林崖一战所有缴获,如何分派封赏需由瀛王殿下做主,无瀛王令,任何人不可擅动。”
“此三点,请麻将军一定转告马总镇,待战后论功行赏,我王不会忘记麻将军之功劳。”
麻岩沉默片刻,一声叹息。
“老夫一定转告。唉,我北路军进兵迟疑,皆因不明敌情,还请马将军在瀛王面前多多担待。”
马时楠颔首。
“请老将军安心,马某生平最重信义,别人不敢说,但老将军的功劳一定在功劳簿上。”
3月3日晚十一时。
大军集结,马时楠领骑一团主力东进,目标二道关。
马时楠之所以连夜出兵,并非仅仅源于争功,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带走的这部分兵力虽然刚刚参战,但并非主攻部队,虽疲但骑在马上赶路还是可以的,关键战马可是一直歇着的。
再有,一个时辰前,布扬古成功袭取二道关的消息传入马时楠手中。
二道关无关紧要,但截获的情报令马时楠无比振奋。
他的猜测是对的,瀛州军顺利攻取赫图阿拉,非但如此,老奴反攻不利反而大输亏空,损兵折将。
据俘获的信使供述,老奴令莽古尔泰与阿敏即刻向浑河上游撤退,稳住建州北部局势。
有此两点,马时楠方才敢放开手脚,连夜急行军。
3月3日晚五时整,赫图阿拉。
朱常瀛点齐兵将,目标直指牛鞅子寨。
行军路上,建奴或于半路拦截或于两侧山林伏击,但接战即退,对大军并无实质影响。
晚九时,大军兵抵牛鞅子寨附近。
事实证明这一步走对了,建州兵疲力竭,急需休整,已然无力掀起大战。不然,三十里路程也不会仅有疑兵而无伏兵。
姚定邦手指南向。
“殿下,牛鞅子寨东南四里为牛尾山,山坡无林木,正适合我军安营扎寨。”
朱常瀛未做回答,来至苏子河旁,翻身下马,查看水位。
“水位下降两尺有多,随着时间推移,水位还会继续下降。你们说,建奴会不会发觉其中异常?”
苏子河并非大河,某些河段宽泛甚至可以涉水通行。牛鞅子寨这一段河道不宽也不窄,流速适中,河道最深处估计也就两米。水位突然下降如此之多,建奴又生于斯长于斯,只要稍稍留意便会发觉有异。
见众人不答,朱常瀛也不勉强,起身上马。
“走吧,且先安营,看老奴如何反应。”
主动攻寨是不可能的,推测建奴还有将近三万兵力,而朱常瀛所部不过万三千,兵力上处于劣势。
明面上追击实则是虚张声势,拖住建奴,多拖一日胜算便多一分。
至于建奴是否会反扑?
或许会吧,但老奴不知瀛州军兵力,又屡次战败,这就要看他的魄力与胆量了。
朱常瀛判断,老奴或许会试探,但不会全力反扑。
也许天意如此。
牛鞅子寨内,努尔哈赤平躺在火炕上,面色枯黄,容颜脱相,出气多进气少,火炕烧的滚烫但身体却冰凉。
女人被抢子孙被屠,几十年的基业一朝丧尽,这样的精神打击常人难以想象。加之老奴人过六十,年老体衰,连日奔波操劳以至于身体亏空。
有这样的结局,并不令人意外。
屋子里或站或坐挤满了人,静默无声。
房屋正中,手持皮鼓的萨满迈着怪异步伐,口中念念有词。
老萨满沙哑的嗓音回荡许久,终于唤醒了努尔哈赤沉睡的意志。
老奴眼皮抖动,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声音似有若无。
“这是哪啊?”
代善紧紧握住老奴手掌,声泪俱下。
“父汗,这里是牛鞅子寨啊。”
老奴一双老眼直勾勾盯着代善。
“你是谁?”
闻言,在场人脸色尽皆无比难看。
“父汗,我是代善啊,您的儿子啊。”
“噢,你是我儿子。”
努尔哈赤脑袋缓缓移动,看向身旁另外一人。
“你呢,你也是我儿子?”
黄台吉哭丧着脸点头。
“父汗,我是老八黄台吉啊,您不记得我了么?”
只说了两句话,老奴便没了力气,眼睛重新闭上,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代善帮老奴盖好被子,起身。
“让大汗好生歇息,我们出去说话。”
一众人进入另一房间,沉寂片刻,代善率先出声。
“各位,寨子里的存粮最多支撑三日,是战是走,我们必须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了。”
是战是逃,在建州高层内部一直存在争议。
不是所有人都如老爱家这般拿得起放得下,绝情绝义。
当武力失败。一部分人开始幻想同朱老七谈判,换回自己的家人。一部分人又想着俯首称臣,隐忍屈从于大明。这一部分人还相当的多,纳贡两百年,怎么就不能继续了呢?或许还有一部分投降派,只是不敢宣之于口。
当然,主张强硬的仍旧占据多数,这也不是他们的战斗意志有多高,大抵迫于老爱家的淫威。
打,没了战心。
走,老头子这个状态,出去吹口风怕是就会断气,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良久,额亦都艰难开口。
“你们都走吧,我护着大汗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