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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身,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缝隙,投向大约一英里外那片开阔地上缓缓移动的队伍——克里提的“凯旋之师”。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仿佛也能看到那个骑着栗色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身影。一股混合着滔天恨意与无力感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让他本就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露凶光,如同受伤的孤狼。
他猛地仰头,将水囊中剩余不多的清水一股脑灌进喉咙,想要浇灭那团火,却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到,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寂静的山坡下显得格外刺耳。他连忙捂住嘴,强行压下咳嗽,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视线模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林线边缘,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疤脸副手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极度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自己被发现了!对方留了一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还在难受的喉咙,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巨石更深的阴影里一缩,然后迅速趴倒在地,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透过石缝和低矮的草茎,死死盯住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大约九人,骑术精湛,动作轻捷,行进间几乎没有交谈,显示出高度的纪律性。他们身上的装备和服色……似乎不是前面那些士兵的标准样式,倒有几分边军或某个大贵族私兵的风格。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马蹄声!如此近的距离,本该清晰的马蹄声却异常沉闷、微弱!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些翻动的马蹄……果然!每匹马的蹄子上,都包裹着厚厚的、颜色灰暗的亚麻布!
裹蹄潜行!这是标准的隐秘追踪或偷袭前的准备!他们不想发出声音,不想被发现!
疤脸副手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依旧存在),而是因为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的猜想!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始终贴身藏着的短弩弩柄。
这支神秘的骑兵,目标显然不是他这块“石头”。他们放缓了速度,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姿态,远远地缀在了前方大队人马的后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定着目标,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猎豹。
他们……在跟踪前面的队伍!
这个发现让疤脸副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复仇的火焰瞬间找到了新的燃料!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个庞然大物般的仇敌!有一支同样对那个斗篷客有所怀疑的势力出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现在是黄雀之后,还有他这个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当那队裹着蹄子的骑兵悄无声息地从他藏身的巨石旁不远处经过,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继续朝着前方队伍的方向缓行跟踪时,疤脸副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被一种更加冷静、也更加危险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起身,依旧借着巨石的掩护,目光灼灼地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丛后。然后,他如同最老练的山地猎手,开始清理自己刚才停留的细微痕迹,同时检查了一下自己可怜的“装备”——短弩、几支箭、匕首、所剩无几的干粮和空水囊。
势单力薄,复仇难如登天。但若这支神秘的骑兵与那个杂碎有着某种恩怨,或者他们的目标也是揭露其罪行……那么,他或许可以借助这股力量!至少,他可以跟随他们,观察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或许能提供那致命的一击,或者……利用他们的行动,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更加诡谲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毒蛇潜随”的戏码,在这夕阳渐斜的山林与平原交界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疤脸副手最后看了一眼队伍远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神秘骑兵消失的灌木丛,脸上再无之前的惊慌与绝望,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开始以比之前更加谨慎、也更加轻盈的步伐,远远地、执着地跟在了那支神秘骑兵的身后。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仿佛一个复仇的幽灵,正悄然融入这场愈发明朗、却也愈发危险的追逐游戏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但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些人,就有可能接近自己的仇人,接近那个为兄弟们复仇的机会。即使前途未卜,即使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为贝桑松高大的西城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城门楼上的火把已经提前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城门之外,此刻却是一片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喧嚣景象。
克里提·伊卡率领着他那支风尘仆仆、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得胜”气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城门外宽阔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除了维持秩序的卫兵,更多的是得到消息后蜂拥而至的宫廷勋贵,以及数不清的、挤在更外围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民。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城:制造了黑风峡惊天血案、刺杀法兰西亲王的凶残刺客,已经被英勇果决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一举剿灭,尸首俱获,已经押解回城!
这效率,这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恐慌尚未完全发酵,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冲淡了不少。
人们翘首以盼,既想看看那些“胆大包天”的凶手是何模样,更想目睹一下这位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至少在表面看来)的军事大臣的风采。
当克里提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外时,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看!那些马车!盖着的就是刺客的尸体吧?”
“老天,这么大味道……死了不少人啊!”
“呸!活该!敢对查尔斯亲王动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多亏了克里提大人啊!这么快就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是啊,不愧是弗兰德时期就掌军的重臣,雷厉风行!”
辱骂与憎恶毫不意外地指向那些覆盖着杂草、散发着异味的马车,而惊叹、感激乃至崇拜的目光,则纷纷投向了骑在一匹神骏栗色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克里提·伊卡。
克里提挺直腰背,端坐马上,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混合着疲惫、肃穆与适度谦逊的表情。他微微向道路两侧的人群颔首致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完全是一副忠勤任事、不居功自傲的模范大臣姿态。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被尸臭熏得难受,但在万众瞩目和隐隐的赞誉声中,也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步伐更加整齐有力。
城门外,以宫廷首相为首的一众重臣、勋贵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克里提下马,他们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各种溢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来:
“克里提大人!辛苦了!辛苦了!”宫廷首相率先开口。
“多亏了您!一日之内擒获元凶,平息大患,总算能给巴黎方面一个交代了!”掌玺大臣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对克里提大加赞赏。
“若非克里提大人主动请战,率精锐出击,恐怕那些家伙早就逃得不见踪影了!”
“伯爵大人此次立下大功,必得侯爵陛下重赏,巴黎方面也当感念我侯国竭力追凶之诚!”
克里提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忘形,反而显得更加谦恭。他连忙向首相及诸位同僚躬身回礼,语气诚恳:
“首相大人,诸位过奖了。我不过是尽忠职守,幸不辱命而已。刺客猖獗,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任何忠于侯国之臣,都会奋起追剿。我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既不独占功劳,又强调了职责所在,更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恰逢其会”的忠诚执行者位置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一片更加热烈的赞扬和簇拥下,克里提一行人,连同那几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车,开始大摇大摆地通过西门,进入贝桑松城。人群自动让开道路,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喧嚣鼎沸的人潮边缘,暗处,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货摊阴影里,那名追踪而至的骑兵小队长,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志得意满的军事大臣,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克里提那身庄重的皮甲,看清其下的真面目。
不远处,用破旧头巾半遮着脸的疤脸副手混在底层看热闹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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