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自己站在帐外听见了那声“蓉儿”
,也不能问母亲为何让宁远别出声。
她越不敢问,越觉得自己像被黄蓉一眼看穿。
黄蓉向前走了一步。
“芙儿,你方才站在帐外,听见了什么?”
郭芙急道:“我没有偷听!”
“我问你听见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
宁远捧着药碗,识相地闭上嘴。
黄蓉看着郭芙。
母女之间隔着一盏低灯,一只药碗,还有床上那个明明重伤却偏偏最能惹事的人。
黄蓉声音放轻:“既然什么都没听见,为什么闯进来?”
郭芙攥紧袖口。
黄蓉又问:“怕我照顾不好他?”
郭芙不答。
“怕他欺负我?”
郭芙猛地抬头:“他敢!”
话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反应太快。
宁远低头喝药,肩膀轻轻一动。
郭芙恼得想把药碗抢回来。
黄蓉眼底却没有笑。
她看着女儿泛红的脸,最后一句压得很低。
“还是怕我和他独处太久?”
郭芙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又迅速烧回来。
“娘!”
这一声又羞又急,撞得灯火都晃了一下。
黄蓉没有再逼。
因为那一瞬,她也看见了郭芙眼里的慌。
郭芙也看见了黄蓉指尖在帕子上轻轻一收。
母女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了一下,又同时错开。
这一错,比任何解释都明白。
帘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赵敏的声音慢悠悠钻进来:
“我还当郭大小姐端药端丢了,原来是急着进来照看宁公子。”
郭芙立刻转身:“赵敏,你偷听?”
赵敏掀帘进来,肩上披着外衣。
她脸色还有些白,断了一缕的鬓发垂在耳侧,反倒显得那双眼更亮。
“我可没偷听。”
赵敏看了一眼桌上空了半截的药碗,又看向宁远缠好的纱布,
“郭大小姐那句药来了,外帐都听见了。”
郭芙冷道:“你少阴阳怪气。”
赵敏走到门边停下,没有再往里。
她的目光在黄蓉垂下的手、郭芙攥皱的袖口、宁远半敞的衣襟上轻轻一绕。
“我只是提醒一句,”她道,“宁公子伤还没好。”
这句话本来平常。
可她偏偏停了一息,唇角微扬。
“一个换药,一个送药,都轻些。”
宁远险些被药呛住。
郭芙脸色刷地红了。
黄蓉眼神一冷:“赵姑娘若闲得慌,就去看刺客口供。”
赵敏眨了眨眼:“黄帮主不是不许我单独见旧部?”
“我陪你去。”
“那宁公子这里呢?”赵敏看向郭芙,
“交给郭大小姐?”
郭芙本能道:“交给我就交给我!”
话音刚落,她便知道自己又中了套。
赵敏笑意更深。
黄蓉看了郭芙一眼。
郭芙低头,指尖把袖口攥得更皱。
赵敏像没看见这点窘迫,反而绕到药几旁,挑起一只空碗看了看。
“黄帮主这里倒热闹。”她道,“一碗药,能分出内外帐,母女,客人,病人。”
郭芙冷道:“你算哪一边?”
“我?”赵敏把空碗放回去,“我自然是哪边都不算,所以看得清。”
黄蓉淡淡道:“赵姑娘若看得清,就该知道有些话不必挑破。”
赵敏笑了一声:“黄帮主怕挑破什么?怕郭大小姐听见不该听的,还是怕宁公子喊得太顺口?”
郭芙一步上前:“你再说!”
宁远忙道:“我错了。”
三人同时看他。
宁远举着药碗,脸色苍白却很诚恳:“以后在人前叫黄帮主,在帐里也叫黄帮主,若疼了就咬被子,绝不乱喊。”
郭芙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谁要听你这个!”
赵敏弯眼:“宁公子这保证,倒像认罪书。”
黄蓉的声音冷下来:“赵姑娘。”
这一声不高,赵敏却终于收住笑。
黄蓉看向郭芙:“芙儿,端药不是让你站着听人斗嘴。宁远这一碗要喝完,喝完你去小昭那里问下一副药的时辰。”
郭芙不服:“凭什么我去?”
“因为你闯进来的理由,是药不能拖。”黄蓉道,“话既然出口,就把事做到底。”
郭芙张了张口,只能硬邦邦应一声:“知道了。”
宁远轻声道:“郭大小姐,劳烦。”
郭芙瞪他:“少装客气。”
她说着,却还是把药碗重新递近,盯着他一口口喝完。
宁远喝到最后,苦得眼角都皱了。
郭芙看见,手里的勺子却没有退:“还剩一口。”
“这一口能不能欠着?”
“不能。”
赵敏轻笑:“郭大小姐讨债,比黄帮主还狠。”
郭芙道:“他欠的是药,不是你的人情。”
宁远抬眼看她。
这句话说得冲,却像把赵敏刚才那点挑拨挡在了外头。
黄蓉也听见了,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息。
郭芙被看得不自在:“我说错了?”
“没有。”黄蓉道,“把碗收好。”
赵敏还嫌不够,轻轻道:
“也好。母女连心,黄帮主想什么,郭大小姐总该懂;郭大小姐想什么,黄帮主也未必看不出来。”
帐内灯芯噼啪一响。
郭芙抬头。
黄蓉也看向她。
这一次,母女谁都没有先说话。
宁远举起药碗,嗓音还哑,却偏带一点不怕死的松快:
“要不,你们先商量好谁守我?我这伤经不起三位轮流审。”
三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郭芙瞪他。
赵敏笑出了声。
黄蓉走到床边,从宁远手里取过药碗,递回郭芙手中。
“芙儿。”
郭芙僵着接住。
“既然你这么担心他,今晚你守外帐。”
郭芙张口:“我不是——”
黄蓉已看向赵敏:
“赵姑娘守门。若再有人来清门户,先让他报上是哪一门。”
赵敏挑眉:“那黄帮主呢?”
黄蓉把药箱合上,声音平稳。
“我守内帐。”
帐中一下安静。
郭芙看着黄蓉,想说自己也可以守内帐。
可那句话卡在喉间,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只剩一句硬邦邦的:
“随便。”
她端着药碗转身出去。
赵敏站在门边,侧身让了半步。
“郭大小姐慢些。”赵敏低声道,
“宁公子明早还得靠你送药,别又洒了。”
郭芙咬牙:“不用你提醒。”
她掀帘出去,夜风迎面扑来。
帐内,宁远低声道:“蓉儿。”
黄蓉道:“闭嘴。”
帐外郭芙脚步猛地一顿。
赵敏倚在门边,轻轻补了一句:
“这回,总不是我说的。”
郭芙手里的药碗一晃,半勺苦药溅在指背上。
她没有回头。
可她终于明白,方才自己没有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