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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声在旧库外猛地炸开。

宁远掠出残墙时,段誉的车马已经横在偏院门前。

车辕被劈断半截,一匹马惊得直往墙角撞,两个大理随从死死拽着缰绳,手背磨出了血。

段誉站在车旁,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离心口只差半寸。

“宁兄!”

他话还未出口,宁远已俯身从车轭下挑出一柄短刀。

刀身窄,刃上浮着淡灰。

刀柄刻西夏纹,缠柄的青线却是姑苏旧式。

赵敏看了一眼:“真要杀人,刀不会藏得这么浅。”

郭芙拔剑四顾:“那是要吓谁?”

黄蓉没答。

她从被挑破的包袱里拈出一片薄纸,纸角被刀锋割开,只剩半行字。

若离长安,慕容氏今夜死绝。

王语嫣看到“慕容氏”三字,呼吸一滞。

段誉立刻道:

“王姑娘,这就是逼你留下。你更不能去龙门。”

黄蓉把薄纸夹在指间,忽然转向王语嫣:

“段公子说不能去,你呢?”

王语嫣没有立刻答。

晨雾里,那半行字像细针扎进她眼中。

她知道慕容复骗过她,也知道慕容家的旧情里有多少虚影。

可水阁、旧仆、表哥、那些从小听熟的姓氏,不会因为她一句醒悟便全变成陌路。

黄蓉向前一步,纸片几乎递到她眼前。

“若纸是真的,你去,是被慕容家牵着走。若纸是假的,你去,是被设局的人牵着走。”

黄蓉声音不高,却句句压在要害上,

“王姑娘,你昨夜说要自己看清楚。现在我问你,你究竟是为慕容复去,还是为你自己去?”

段誉皱眉:“黄帮主,她昨夜才受过惊。”

黄蓉看也不看他:“龙门的人不会等她歇好。”

王语嫣指尖发凉。

她能分辨剑痕深浅,能说出招式来处,却不能把心里那团旧情理得像剑路一样清楚。

黄蓉这句话太准,准得近乎残忍。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

段誉眼底一痛。

黄蓉指间的薄纸轻轻一响:“不知道?”

“我知道我不能再被表哥牵着走。”

王语嫣抬头,脸色白,却没有退,

“也知道这局冲着我来。可若慕容氏真因我一走而死,我会难过。若表哥真拿我做饵,我也会难过。黄帮主问我为谁去,我此刻说不出一句干净话。”

她停了停,声音被马嘶压得更轻。

“可我若不去,这些难过也不会散。它们会变成别人替我写好的说法,追我一辈子。”

黄蓉目光微沉。

她是故意问得锋利。

王语嫣若要站到宁远身边,就不能只凭一时委屈和几句

“我要看清楚”。慕容复真到了眼前,一声“表妹”

未必比刀轻。

她要试王语嫣。

也要看宁远能忍到哪里。

宁远果然往前站了半步。

他没有完全挡住王语嫣,只把黄蓉那道逼人的视线隔开一点:

“黄帮主,问心可以,别把人伤口当磨刀石。”

郭芙一惊:“宁远!”

黄蓉眸光顿冷:

“我替她问清楚,免得到了龙门才后悔。”

“后悔也是她自己的。”宁远道,

“你聪明,知道哪句话最疼。可聪明若只挑疼处下刀,就不叫问心,叫欺负人。”

院中一下静了。

赵敏低头看刀,嘴角忍得很辛苦。

黄蓉看着宁远护在王语嫣身前,心里那点细刺忽然扎深了。

她不是不懂王语嫣可怜,也不是不知道这姑娘正在从旧情里挣出来。

可宁远这副偏护的样子太熟。

他当初在她身边,也常这样。

话说得混账,手却护得不讲道理。

如今这不讲道理,落到了别人身上。

“你倒会护人。”黄蓉冷声道。

宁远道:“该护就护。”

王语嫣在他身后抬起眼。胸口一暖,又生出些慌。

她不想宁远为了她同黄蓉相争,也看得出黄蓉的刀虽冷,并非全是恶意。

她轻轻扯住宁远袖角。

宁远回头:“嗯?”

“黄帮主问得对。”王语嫣绕过他半步,重新面对黄蓉,

“我答得不好。”

宁远皱眉:“又不是考试。”

王语嫣摇头,掌心的白绢被她攥平又攥皱。

“我去龙门,不是为了回到表哥身边。”

她说得很慢,像一字一字从心里挑出来,

“也不是为了证明我已经不喜欢他。若我只想证明不喜欢,那还是被他牵着走。”

黄蓉指间一顿。

“我去,是因为有人用慕容家的名字、用我的旧情、用我懂的武学杀人设局。”

王语嫣道,

“我要亲眼看见那把刀是谁递出来的。若真是表哥,我便亲手把这段旧账断在龙门。”

段誉怔怔看着她。

他终于明白,她不是奔着慕容复去的。

她是奔着那个一直被旧情困住的自己去的。

黄蓉沉默片刻,把薄纸折起,递还给她:

“记住这句话。到了龙门,我不会替你心软。”

王语嫣接过纸:“多谢黄帮主。”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没有问自己的话问出来。”

黄蓉神色一顿。

这姑娘比她想的还软,也比她想的更能受疼。

她方才把人当棋试了一刀,这一刻却又不得不承认,这颗棋子不是死物。

墙外瓦片忽然轻响。

赵敏抬手,银簪脱指而出。

檐角一声闷哼,灰衣人翻落下来。

郭芙剑已出鞘,抢先一步截住退路。

灰衣人袖中短刃一闪,直刺郭芙肩头。

郭芙咬牙不退,剑锋反挑,逼得那人后背撞上墙根。

她这一招急了些,却没有乱。

黄蓉手里的纸团飞出,正中那人膝弯。

扑通一声。

灰衣人跌倒,郭芙剑尖压住他喉间。

宁远笑道:“郭大小姐今日出剑前没骂人,进步了。”

郭芙耳根一热:“闭嘴。”

黄蓉瞥见女儿这一点反应,心里那点吃味又浮上来。

院里这些女子,一个个都在被宁远撬动。

王语嫣是旧情,郭芙是少女心气,赵敏是敌国身份,连她自己,也在这混账几句偏护里起伏。

她本该压场。

偏偏也被卷进场里。

小昭按住灰衣人的肩,撕开他半边袖子。

臂上有燕形刺青,刺青下面却烙着西夏一品堂的细印。

段誉皱眉:“两边痕迹都有。”

赵敏道:“故意给我们看的。”

黄蓉蹲下,捏住灰衣人下颌:“谁让你来的?”

灰衣人冷笑,喉间一动。

小昭立刻扣住他下巴,仍晚了一瞬。

黑血从他嘴角溢出,他抽搐两下,软倒在地。

郭芙恼道:“又死了!”

赵敏俯身一看:“毒囊。不是寻常旧仆用得起的。”

黄蓉从灰衣人怀里摸出一枚细小木牌。

木牌一面刻着龙门二字,另一面却写着一个“萝”字。

王语嫣脸色骤变。

宁远看见她神情:“认得?”

“我娘身边的婆子,常用这样的木牌调人。”

王语嫣声音发紧,“可它不该在长安。”

段誉脱口道:“李夫人?”

黄蓉眼神一沉。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清脆铃声。

那不是江湖暗号,更像女子车驾上挂的银铃。

可这铃声响在满地烟灰和死尸之间,反倒比刀声更突兀。

晨雾尽处,四名青衣侍女抬着一顶软轿缓缓行来。

轿帘浅碧,边角绣着曼陀罗花。

轿前的年长婆子手执长剑,目光扫过众人,落到王语嫣身上才微微躬身。

“小姐,夫人到了。”

王语嫣身子一僵。

软轿停下。

一只白皙的手掀开帘子。

李青萝从轿中出来,眉目冷艳,衣上花香淡得近乎锋利。

地上的死尸、断车、短刀,她都只扫了一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王语嫣身侧的宁远身上。

那一眼,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