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萝下轿时,青衣侍女已分到两侧。
她没有问地上的死人,也没有看断掉的车辕。
那双冷眼先扫过王语嫣苍白的脸,再落到宁远身上。
宁远站得不近不远,却正好挡在王语嫣前面半步。
李青萝笑了一声。
“让开。”
两个字一出,年长婆子已上前半步,手中长剑斜垂,剑尖指着宁远靴前。
王语嫣低声道:“娘……”
李青萝看也不看她:“回轿里去。”
“我不能回去。”
李青萝这才转眼,目光冷得王语嫣指尖一颤:
“你再说一遍。”
段誉忍不住上前:
“李夫人,王姑娘并非胡闹。慕容家的事牵连到她,她只是想亲自看清……”
李青萝猛地看向他。
段誉的话停在喉间。
“段家的小子?”
李青萝上下扫他一眼,像看见一件旧债,
“你们段家男人最会说亲自、清楚、真心。说到最后,受苦的都是女子。你要护她,拿什么护?拿你父亲那一身风流债?”
段誉脸色涨红:“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男人说这句话时,最像。”李青萝冷笑,
“离我女儿远些。”
段誉被骂得一时无言。
郭芙眉头一皱,赵敏用银簪轻轻点了点掌心,没有插话。
黄蓉也只是看着。
李青萝这一身锋芒不是虚张声势,她像一把带着旧恨的刀,谁先碰,谁先见血。
赵敏忽然轻声道:“李夫人骂的是段家,盯的却是宁远。”
李青萝冷眼一扫:“郡主也要管我家事?”
“我只是提醒一句。”赵敏笑意很淡,
“这里每个人都能被旧债牵住。段家牵你,慕容家牵王姑娘,汝阳旧部牵我。你若只看见男人,便看不见是谁把这些债排成一条路。”
李青萝道:“我看得见。我看见你们一群人围着我女儿,把她推去龙门。”
王语嫣急道:“不是他们推我,是我自己要去。”
“你自己?”李青萝像被刺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哪一回不是先替别人想?慕容复一句要兴复大燕,你替他背天下武学;段家小子一句真心,你便不好让他难堪。如今宁远替你挡半步,你又说自己要去。语嫣,你分得清自己的心,还是只是不忍心让他们失望?”
王语嫣被问得脸色发白。
黄蓉这才开口:“李夫人这句,问得不算错。”
宁远看了她一眼。
黄蓉没有避,继续道:
“所以我们才不能替王姑娘答。她若答不出来,你今日带她走,我不拦。她若答得出来,你也不能拿母亲两个字堵她的嘴。”
李青萝冷笑:“好,那我听她答。”
王语嫣指尖发颤,却没有躲:
“娘,我去龙门,不是为段公子,不是为宁公子,也不只是为表哥。我想知道那封信为什么写给我,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看见慕容两个字就一定会乱。”
她抬起眼:
“若我真的会乱,我也要亲眼知道自己乱在哪里。”
李青萝脸色更冷:“你这是长本事了。”
“是。”王语嫣轻声道,“长得慢,可总要长。”
宁远偏在这时候笑了。
“李夫人骂段家,骂得不算冤。”
李青萝眸光转回:“你算什么东西?”
“可你骂完他,就要把王姑娘塞回轿里。”宁远道,
“这就不太讲理了。”
李青萝袖中手指一紧。
年长婆子喝道:“放肆!”
长剑骤然出鞘,寒光直刺宁远咽喉。
王语嫣惊呼还没出口,宁远两指一弹,剑身偏开三寸,刺进他身后的焦木柱。
婆子拔剑。
拔不动。
宁远反手握住剑脊,轻轻一折。
断剑落地,清响刺耳。
“我和李夫人说话。”宁远看着那婆子,
“旁人递刀,容易误伤。”
几名青衣侍女脸色同时变了。
李青萝没有退。她盯着宁远,冷声道:
“会几手武功,便敢留我的女儿?”
“我留不留不算。”宁远道,“她走不走才算。”
李青萝看向王语嫣:“语嫣,到娘这里来。”
王语嫣脚尖动了一下。
宁远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拦她。
这一下,反倒让李青萝脸色更冷。
她宁愿宁远强留,宁愿这年轻人露出一点占有的丑相,那她便能把人骂得无地自容,把路杀出来。
可宁远偏不抓。
他只站在前面,把选择丢回王语嫣手里。
王语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这双手从前只翻书,替表哥记住天下武学。
昨夜它摸过剑痕,今日攥过白绢,也被黄蓉逼着把最难堪的话说出口。
现在,她娘要她回去。
曼陀山庄很远,却又像就在轿帘后面。
只要她走过去,花树、书架、旧路都会重新合上,把长安的血、慕容复的信、宁远的半步偏护全挡在外面。
可那些事不会消失。
王语嫣抬起头:“娘,我不回去。”
李青萝眼神一震。
“你为了慕容复,连娘的话都不听了?”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谁?”李青萝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宁远背上,
“为了这个人?”
王语嫣脸颊一热,话被堵住。
宁远却道:“李夫人,这话问得好。”
郭芙立刻瞪他:“你少说混账话。”
宁远没理她,只看着李青萝:
“她若为了我留下,我当然高兴。可今日不是。今日她留下,是为了不再被慕容复、段誉、你,甚至我,一句话带走。”
李青萝冷笑:
“说得好听。你们男人说护人时,哪一个不好听?”
她忽然伸手,直接抓住王语嫣的手腕。
动作太快,连段誉都只来得及喊一声:“王姑娘!”
王语嫣被拉得往前半步,袖中白绢滑落,飘到地上。
李青萝力道极重,攥得她腕骨发疼,却没有看宁远,只盯着女儿。
“回去。”
王语嫣疼得眼睫一颤:“娘,放手。”
李青萝不放。
宁远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抓李青萝的手腕,而是足尖一挑,地上那半截断剑飞起,横在李青萝袖口下方。
剑刃不碰皮肉,只贴着衣料,一分也不多。
李青萝的手停住。
宁远声音仍懒,却没了笑:“李夫人,疼的是她。”
王语嫣眼眶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