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芩似乎睡了很久。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亦如她先前日夜所梦一般。老爹又进入了她的梦境。
亦如她一直以来的梦一般,她在梦中时依旧觉得老爹还活着,觉得梦就是现实。
她梦到自己刚结束查案,身心俱疲的回到家,小翠和阿嫲在门口候着。
“小姐,今天累吗?”小翠先问,然后拉着杨芩进院子——院子与她印象里的不一样了,看着更小,更逼仄,更有生活气。
那老爹在院内养的花花草草,也更茂盛,更有生命力。
“老爷说,他脚又疼了。要小的去摘几片‘黄金叶’,小的不懂那‘黄金叶’是啥样的,胡乱扒了几只院内的叶子去求证,结果老爷气坏了呢。他说呀——‘什么狗屁的,这是那红桃K的叶子!你要害死我啊!’”小翠一边搀着杨芩,一边说,“唉。小翠哪知道这叶子那花儿的。不过小翠也认了,是小翠平日老犯糊涂,毕竟老爷也讲过,哪盆花草叫什么,那盆花草有什么用的...”
那明明的爹跟我说过的话...
杨芩刚有了这想法,却很快给忘了。
她在梦中恐慌了一瞬。
她怕醒过来。
“然后,老爷又自己去摘了药,骂小翠没用。”小翠瘪瘪嘴,“老爷说的是。小翠是没什么用。能入杨府,伺候老爷和小姐,也算小翠的福气。”
这句话...确实是小翠所说。
那是多久以前?
那时候,小翠和杨芩都还小吧?
老爹其实是个心软的人。他自然只是说点不好听的,惹得小翠抿嘴憋泪,让杨芩看到了,气不打一处来,想争辩,想反驳。
杨芩似乎就是在那时候开始叛逆的?
或者更早之前。更早更早之前。在她的娘亲离开她父女的时候。
“得了吧。又惹老爹生气,小心他再骂你!”杨芩显得自然,她当惯了滚刀肉,丝毫不怕,“对了...妈的,他又忙什么?脚痛还不休息,傻子来的吧?早说过让他联系什么师兄弟,什么稻士朋友来帮帮他的,他朋友不是很多?一个能来的都没有?”
“不是,小姐,老爷他...他不愿意。”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小。
“哦,就是逞强呗。”杨芩冷笑,“等我去了璃郡,看他还怎么威风?”
“小姐,老爷脾气臭是臭,但满心想的都是您呀。老爷也是一番好心。”小翠弱弱辩解。
“切。奴性。”杨芩不屑一顾,“等我去了璃郡,也带上你和阿嫲。我看看他没了我们,怎么威风?”
“小姐,这话不对的!老爷也是...”
也是...
杨芩在梦里努力去想,老爹是什么样的人。
“也是...”
小翠的嘴一张一合。
杨芩没听清。
“得了吧。”杨芩说,“他就仗着自己是稻士。他牛什么?换我来,我也坐得他的位置!狗屁的...诶,小翠!我娘又给我寄信了,我们一起读吧。她也关心你和阿嫲呢。”
“那老爷呢?夫人想过老爷吗?”小翠问,“夫人也是无奈,她...”
“说这个做什么!”杨芩似乎是被激怒了,猛然喝道,“你管她想不想的,她肯定没想过!他妈的...他妈的,杨立军这人就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
不是会顾及妻女的人?
“芩儿。回来了?爹自己下厨做了羊肉。吃点,对身体好。你肝火旺,要摄入一点寒性的东西...”
是爹吗?他在说话?
杨芩抬头去看。
哦,是爹。
他还在。
他...
他还在?
他不在了。
骨灰坛是她抱着,走了几十阶梯,去祭拜的。
不对,老爹...
“芩儿。”杨立军喊。
“哈?什么?你又想说什么废话!我懒得听!”杨芩梗着脖子。
杨芩与她母亲一般貌美。但当她露出这般倔强,或...或跟茅坑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样子时,却往往让杨立军扶额,无奈,叹气。
“好了。不就是想去璃郡?”杨立军说,“给你签了证了。”
“你...”杨芩话到嘴边。
你真的同意啦?
不是的。
老爹不会这样的。
老爹没有这样温柔。
不过...
不过老爹曾经是活生生的。
是爱她的。
是一个父亲。是一个让儿时的杨芩崇拜的人。
杨芩忽而睁开眼。
是梦啊...
原来只是梦。和她曾经所窥见的温情,她回不来的,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一般。
是梦。
“小姐!您醒啦!”
是小翠的声音。
杨芩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应该是烧了。
“小姐,小翠这就为您准备凉水去!”
又是小翠的声音。
...
几点了?
邪祟袯除了吗?
老爹又要搞什么幺蛾...啊。
不对。他死了。
杨芩又以为梦境是现实了。
绘青在院内等了很久很久,才见小翠从房里出来,急急忙忙要准备点什么。
“怎么了?”绘青问。
她没去拦住小翠。她只是略微一猜,就知道杨芩应该出了什么事。
“小姐烧了。正常的,大人。”小翠一边回复,一边忙忙碌碌,“接触那鬼怪邪祟,多少会沾上晦气。小姐这一遭可能是太累,休息几天就是了。”
“她不像会休息的人。”绘青说,“你说实话。”
“...大人,小姐很累的。”小翠本来是要愣一愣的,但对杨芩的关心,让她未曾停歇,忙前忙后起来。
“她好了一点之后,还是会继续做她要做的事,继续到处奔波,是吗?”绘青又问。
她这一问,其实是很不礼貌的。
“...是。门南只有小姐了。”小翠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绘青却听得出踌躇来。
“你让她好好休息吧。照顾好她。”于是,绘青起身。
她好像能感觉到,自己和“傲慢”似乎越来越“同频”了——她现在,其实就蛮“傲慢”——也蛮像“人”的。
“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她的。”绘青又说,“等她好了,我再去见她。让她放心吧。我也是...‘稻士’。”
贾悖诩回了旅馆,本想休息一会,但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是个很能自我调节的人。要睡,头沾枕头,马上就打呼噜了。但这一遭,确实有些奇怪。
贾悖诩两手撑着头,粗略想了想。
见过了“愚者”,但他没摸清这位新晋的二十二人团成员到底有什么底细。
只不过,他能窥见一些所谓的“命轨”。
其实只是直觉。但贾悖诩的直觉,很少出错。
那位愚者小姐,到底背负着什么?
到底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天花板的墙灰忽然裂开,“啪”一声拍在贾悖诩脸上。是恩赐的代价来了。
贾悖诩不以为意,这一下倒是让他更清醒了一点点。
贾悖诩跟个无事人一样,撇开墙灰,重新开始思考。
“那位”看上去还是太过青涩了。
也许,是她的命轨太过深厚。
“永远在路上,永远需要成长”——贾悖诩从记忆里摸索出了一点点线索来。
那么,不让她与那个璃郡女孩、以及教团的女人接触,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她需要成长,而一但处于成长中的人接触到了可依赖的对象,便前功尽弃了。
他眼珠子一转,又出了个好点子。
他愿称之为——宇宙无敌超级第一好点子。
贾悖诩一边想,一边“嘿嘿嘿”的笑。
“啪。”
又一声。是恩赐的代价,他这段时间必然是倒霉催的——在他张嘴笑出声时,一片墙皮落入口中,让他好一阵干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