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青独自出门,去了江边。
又是邕江大桥。
尸体被清理了。这里很安静,什么都没有的,陆陆续续来往的行人,也被绘青忽视了。
绘青要怎么继续往前走呢。
她曾经没想过。这所谓的目的,如今却变成了附骨之蛆,变成了那日喧哗蛙鸣底色,变成了好多好多绘青从未细想的东西,一个个接踵而至,爬上脊髓,让绘青头疼。
她要找杏子。这是肯定的了。
她必须找到杏子。
她要知道杏子安然无恙,要知道杏子好好的,这是绘青如今唯一的愿望。
可是...
要是杏子死了呢?
绘青不敢想。也不想去思考。
她本能的摒弃了这个可能性。
“大人,怎的一声不吭就出来啦?可让小的好找。”
声音突兀,绘青回头去看,才发现是程宝晴。
“之前和您说好的,载我一程去蜀中,小的便告诉你些东西,这话可还算数?”程宝晴走到绘青面前,笑嘻嘻搓了搓手。
“当然算数。”绘青回答,“但你得先告诉我情报。”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程宝晴将一只手搭在桥边石墩上,“小的这次来,就是为了跟您说这事儿的。”
绘青点头,示意程宝晴继续说下去。
“嗯...不过嘛,大人,小的也怕您听完了宝晴给的情报,自个儿离了。您知道的,宝晴我呀,无依无靠,身如浮萍啊。您要是丢了宝晴不管不顾,宝晴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看来她是看出了绘青是个好欺负的,想讨价还价。
不过绘青并不在意。而且她对此一清二楚。
她并不介意给出一个“保证”,以及比字面意义上的“保证”还要有价值的东西。
“你想知道什么?”绘青问。
作为情报贩子,程宝晴想要的东西当然是她“想知道”,或者“不知道”的了。
程宝晴嘿嘿一笑:“大人您真是聪明。不过嘛,这只是‘交换’而已,如若宝晴对您的消息满意了,还可以多给您些小道消息哦?”
“你说吧。想知道什么?”绘青不喜欢讨价还价。她可以为了避免麻烦,让出好几步来。
“是这样...昨晚您是去了何处?发生了什么事?宝晴是否能打听一二?”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那边的消息。”
程宝晴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不出两秒,便点头答应了:“当然可以。嗯...据说龙港驶出一辆火车,是直达蜀中的,车上还载着一位异国的大人物,听说身份很不一般呢。不过嘛,路上突发变故,火车遇袭...”
“这我当然知道...”绘青有些急,她害怕程宝晴所谓的“情报”,仅仅是这个而已。
“...诶——大人您别急,我知道您知道,还知道,那被袭击的人,就是您。”程宝晴笑嘻嘻打断,“小的后面还有话说呢。
“交通警署立刻赶往,经过好一般筛查,终于找到凶手。凶手是两人,都死了。话是这么说,死无对证谁也没办法,不过嘛...杀他们的人,似乎是个稻士?或者说,是馈赠者,或者恩赐者。
“那杀人者把现场处理得干脆利落,却又好像是故意的,把尸体留在了原地——而两句尸体的身上,藏着好几张票子。看来是被买凶害人,结果钱没赚到,命没了。真是令人唏嘘呀。”
买凶害人?杀害后却故意留下了尸体,这是为什么?
现场被处理得干净利落,说明杀人者是熟手,并且专业。
“嘿嘿,宝晴知道您在想什么。宝晴我呀,在那边是有点情报网的。如您所想,是教团在背后指使的。”程宝晴看起来很轻松,“那列车残骸呢...看得出来是很惨烈。四处弹孔,刀痕,应该是经历过一场血战。死有二十又三,伤则八十有六。死者里嘛...男性居多,经认领,多是穿便服的何府门客下人,或教团底层。”
绘青松了口气。
“女性也有。”程宝晴又继续说。
刚刚松下的气,又提了上来。
“女性四人。二为车厢内的乘务,另外二人为...
“是袭击发生时坐在最后几个车厢,被卷入事端的无辜百姓。一七旬老太,经不起刺激,提不上气来,归西了。还有一孕妇,爆炸时实在不巧,碎片飞去,砸了头。
“现场还有血迹,看上去是两个人的。应该是枪战间隙逃去了,那脚印追踪去看,两人又变成了一人,一个是其中一个人背起了另一个人。
“两种脚印,看大小,应该都是女人——或者矮小的男人。”
绘青听完,瞬间脱力,差点瘫软在地。
她扶着栏杆,不知道是狂喜还是重新经历了劫后余生怎的,一直发着抖。
“好,那好...”绘青的声音还在抖,“我,我...我告诉你昨晚发生了什么...”
“动身启程。去蜀中了。”贾悖诩敲了敲门,然后整个人挨在房门边,等两位女士出来。
“来了,大人。”
门开的很快。覃夕湛是第一个出来的,她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不过情况好转了许多。
“车等好了。”贾悖诩起身,一手撑着墙,“真是可惜。昨晚没见到那位‘愚者’。她似乎并没有来门南,而是直奔蜀中了。”
“没关系。能被您接济一程,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覃夕湛道。
杏子摸不着头脑。她听不懂贾悖诩在说什么。
“我说,她不在门南,可能直接去了蜀中。卡诺久,阔阔,以奈。understand?”贾悖诩似乎是看到了杏子的疑惑,说道。
“你会说璃郡语啊!那你当时在车上为什么假装听不懂?”杏子惊呼,“哦,不对不对...谢谢您啊!能救我们一命!”
“行了,别废话。到了蜀中,教团的得找个地方安顿养伤。你嘛...看着很有用,不如跟我?我带你去找你朋友?”贾悖诩道。
杨芩一想到自己还要做什么,还有什么没有处理过的事,便一刻也待不下。
她起身,穿衣,去了院子里,刚想唤小翠——或者阿嫲,却见覃光东已经在院子的石桌旁坐着了。
“前辈?”杨芩问。
“哦,芩儿醒了?”覃光东在喝酒,“还是老家的酒好。一两杯下肚,舒服。”
“您怎么来了?”杨芩又问。
“这石桌原来还在啊。以前,你爹在你娘亲刚把你生下来的时候,在院里摆了好几桌,摆满了院子。来祝贺的人都装不下了,又往外延伸了百米,一路上全是桌椅饭菜,差点坐了半城人。”
杨芩没说话。
“后来,你爹拿着杯,一个个打着圈的喝,喝到你娘亲都生气了。”覃光东自顾自道,“你爹可高兴了。他喝得烂醉,宴席直到一半,人就不行了,要被你家嫲嫲扶着进房。那时候你祖父母还在呢,脸都臭了,说他得意忘形,不知节制。
“我看,你爹只是太高兴而已。老来得子,还生了这么个标致乖巧的千金小姐,若是我,我可比他喝得多三盅。”
“前辈,我...”
“芩儿。你今年只有十九,还没二十吧?东伯记得,你生在九月。”
“前辈,往事不必再提的。”
“杨芩。你这样太累了。”覃光东放下酒杯,“伯伯看着都觉得累了。”
“没什么累不累的,这是小辈本分所在...”
“什么狗屁本分?熬死我兄弟的狗屁本分?熬死你老爹的狗屁本分么?”覃光东站起身,终于舍得回头施舍杨芩一眼,“稻神大醮再临,你依旧不去,就因为这狗屁本分?”
“前辈,您喝醉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芩儿。”覃光东道,“清醒到,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再替你爹扇你一耳光。今早仅是处理那破桥事宜就够累人,却发现中午要往上汇报锚点之事,下午要巡视全城,晚上要打更,念咒下阵。这两年,你都这样过来的!?”
“...是。”
“你个狗屁稻士!渡人不渡己,这就是你的道么!?”覃光东拍桌。
“不是的,前辈...我...”
“大醮在即,你必须去!这是东伯的请求,更是东伯的命令。你不给伯伯面子,就是不给你爹面子。你爹死了,你爹老友仍在。现在我就是你爹。我要你去!”
“前辈...”
“门南事宜,我可代理。我已传信,唤外地的几个徒儿来,也算对他们的历练。门南,你大可放心。大醮,你非去不可!”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