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一迈，一时间分不清虚实，只懂得脚下的地是实的，身边景象却变虚了，一开始只是模糊，没一会又传来不知何处的呓语，仿佛贴近了耳边，仿佛有许多人，窃窃私语，低声言语，一股香灰味也骤然袭来——却又很快走了，仿佛只是经过。
周遭景象豁然开朗。
杨芩死死攥着绘青的手腕，两人正站在昏暗山洞里，周围全是死尸，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地上也全是粘稠液体，光是踩着就让人感到作呕了。
不远处正是何钟合的尸体。
绘青瞪着眼，捂住了嘴。酸液要往上涌，刚要从喉管涌到嘴里，又被她硬生生吞下去了。
“你恶不恶心！”“傲慢”道，“要吐就给我吐出来！你咽下去是什么意思！”
绘青没理，只伸手去指，她看得到——自己的手指在抖，和在那列车上如出一辙。
在列车上，她失去了杏子。而在这里，她又失去了...
“别看。闭眼，跟着我，专心走你的。都是假的，别管。”杨芩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绘青乖乖闭眼，脚下一深一浅的。
“你走慢点！都快绊到我了！”杨芩抱怨一声，才开始细细讲：“你可知鬼怪邪祟，要得就是人怕？人一旦动摇，它们便有了可乘之机。你我这遭是进了不入道的小鬼的鬼境，此等把戏也就只能骗骗你这门外汉。你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我朋友死了，特别臭。”绘青如实回答。
“那便是。我见的是我老爹尸骸。”杨芩淡然回答，“若要与邪祟打交道，见到此等景象的机会可不少。多经历些便习惯了，看你那大惊小怪的样子，还敢说什么身世秘密？往稻华土地上待着，怕是一时辰都活不下去！”
“哦哦！那好吧！可是我都不看了，为什么气味还在！”绘青问。
“气味？要是它想，能把你眼睛给掰开！你可管它什么气味什么景象，往前走便是。来，你睁眼！”
“我不敢！要是邪祟控制我怎么办！”
“它要能控制你，何必大费周章做这幻象？睁眼！”
“哦...”绘青这才不情不愿睁开眼。
“你可看好？”
“我看到了...”
绘青确实看到了。不只是何钟合的尸体，还有杨芩的，有何叔，有杏子，甚至还有贾悖诩的，有温莎和莱尔，还有月，有青木...她所认识的认知中很厉害的人的尸体，全都堆砌在这里了。
“看到什么了？”杨芩问。
“都是我认得的人。他们都死了，全是尸体。而且...还有你的尸体呢。”
“哈，我的？可笑！”杨芩不屑一顾，拿出了笔，往手上写一个“重”字，又攥紧了手心往尸堆一丢，“我见的是老爹，是小翠，是阿嬷，是那城南口卖空心菜的老公公，是我那臭老爹的同僚！你且看！我将那‘重’物掷出，它们又成了什么？”
“...变扁了。你干嘛砸它们？”
“因为这是假的！去，啐口唾沫！”
“...这样不好吧？”
“叫你去你就去！”
“哦...那你牵着我？”
“啰嗦！”杨芩口上说着，却还是牵着绘青，看着她往尸堆上吐了口水。
“现在如何？”杨芩又问。
“它们骂我。”
“骂就对了。要是这真是你所识之人的尸体，你只不过吐吐口水而已，他们会骂你？”
“说不定...会吧？”绘青有点不确定。
“不会。因为死人不会说话。笨啊。”杨芩蹙蹙眉，“要是死人能说话，还要稻士何用？听好了，别管这有的没的，继续往前走，再往前，说不定能遇到其他人了。”
“其他人也在吗？”绘青问。
“当然在。你可知蜂巢？细看是一房一房，但其实同属一个蜂窝。鬼境也是如此。不知其他人都在什么地方，但若是能走出来，总能碰上。”
“可是走不出来的人呢？”绘青又问。
“困着。困到稳固锚点的仪式结束了，便自己出来了。杨芩道，“没本事的，花拳绣腿的，才会被困着。而来大醮的，可大多是有真功夫的。要在这被困着了，怕是能被笑话一辈子！”
“师妹莫怕，都是假的！”
“噫——！！师父的尸体！！”
“师妹莫怕！此乃鬼境，都是假的！师父还没进来呢！”
“真的吗？”
“当然！有我在，必能护师妹周全！”
“哇！师兄真厉害！”林晓晓拍手，“幸亏有师兄们，不然晓晓可撑不住！”
“那是自然！师妹放心，师兄在，没什么好害怕的！”那个外门弟子拍拍胸脯，簇拥在林晓晓身边的弟子们也一个个起哄了。
“就是就是，不过是低级邪祟，我们伸伸手便除了！”
“师妹要是怕了，握住师兄的手！”
“还是师兄最是可靠呢！”林晓晓眨巴眨巴眼，“师妹确实也是很胆大的呢！那邪祟，可吓不到师妹！”
“那是那是！师妹天资可是独一档，这鬼境，不过些许蹉跎！”
“师兄，师妹还是有些怕，能否和师妹去那里——”林晓晓指向一暗处，“一探究竟呢？师妹觉得那里有很厉害的东西！”
“当然可以！师妹有什么要求，提了就是，师兄在所不辞！”
甄眷姝孤身一人睁开眼，四处皆是死尸。
有王二牛的，有师父的，有其他内门弟子的，外门弟子的。
真是无聊。
除了这些把戏，就没了？
甄眷姝选择无视，继续往前走去。
“师姐！！”
又是邪祟？不，邪祟的声音更低...但她不能立即笃定。
是那林晓晓。她正拉着一外门弟子的手，往甄眷姝这方向跑。
“师姐！是师妹呀！”那林晓晓道。
“停步。”甄眷姝却喝，“你是谁。”
“是我呀。师妹林晓晓。”那林晓晓却一脸无辜，“为了找到师姐，可苦了晓晓呢。”
“何意？”甄眷姝问。
“这个呀。这个。”林晓晓指了指那个牵着她手的外门弟子，“这个，是晓晓送给师姐的礼物呢。”
“什么...？”
“师姐快看！晓晓的除鬼降魔之术。”林晓晓笑吟吟的。
“等等...”
话音未落，林晓晓已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小刀。
心脏。
喉管。
那张谄媚的脸。
然后...
然后是什么呢？
林晓晓懒得去记。但是林晓晓很开心。
她开心在——把那个仰慕之人拉入泥潭。
“咿呀——！！！”
外门弟子们听到尖叫，疯了般跑上前。
只见甄眷姝正半搂着刚刚的师兄，一身是血，表情还是错愕。
“邪祟！？”有外门弟子喊。
“是师姐！是师姐！！她，她说要杀了我！”林晓晓忽而哭嚎，“是师兄帮我挡下来的！是师姐！不是邪祟！不是邪祟！！是师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