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初九感觉到了招弟的回应，精神一振。
【招弟，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天上！】
【啊？】严初九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我是海兽，除了在海里，我还能在哪儿。】
严初九很是无语，【我是问你现在大概在什么方位，跟我相隔多少海里？】
【什么是海里？】
【……就是一个长度单位。】
【什么是单位？】
【就跟公里差不多。】
【公里又是个啥玩意儿？】
严初九深吸一口气，跟一头海兽聊这个，是他失策了。
他决定换了个问法。
【你周围有什么？】
招弟的意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观察。
【水。】
【……除了水呢？】
【鱼。】
【除了这两样呢？】
【石头，沙子，海草，珊瑚……】
【……】
严初九放弃了地理教学，改问别的。
【你最近怎样，能吃饱吗？】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点子上，招弟的意念瞬间活跃起来。
【好啊，我跟你说，我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很多鱼，一群一群，我一口气能吃几百条！】
【你现在的体型，几百条够不够吃？】
【吃不饱我就多吃几口呗，前天我游过去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有大家伙，比我半个身子还大，我追了它一天一夜，终于把它咬住了！】
【吃了？】
【吃了！好吃！】招弟的意念里透着满满的幸福，【就是吃完之后有点困，我睡了两天。我不能吃太饱，吃饱就饭困！】
严初九听得眼角直抽。
这习惯虽然和自己有点像，可自己顶多睡两个小时，它竟然直接睡两天。
这货的作息也是没谁了。
严初九把海神号所在的大致方位，用意念里的画面传了过去——漆黑的海面上，一座充满溶洞的礁岛轮廓。
招弟接收完，沉默了半天。
【小子，你画的什么玩意儿，我看不太懂！】
严初九这才想起来，这货是个地理文盲。
【那你能感应得到我吗？往我这儿游！】
【嗐，你要我游你那儿，直说就得了，还瞎基巴画啥！】
严初九汗得不行，【招弟，你都学会说粗口了？】
招弟的意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我有次停在一艘大船下面，听上面的两脚兽聊天学的。嗯，这个不是重点，关键是你找我，是有好吃的吗？】
严初九愣了一下。
【没有。】
【哦。】招弟的意念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
严初九哭笑不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钓了些金枪鱼，没卖出去，放在月牙屿上，你要吃可以到时跟我一起回去。】
【金枪鱼？】
【就是那种一辈子都在游泳，体型长得像炮弹差不多的鱼！】
这样一解释，招弟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鱼了，立即像毕瑾一样来了兴趣，【大不大？】
【还行，每条都有两三百斤，比我这个人还重！】
招弟的意念瞬间兴奋起来，【好勒，你等着我，我现在就过去！】
之后，它就主动切断了感应。
严初九睁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舱房里安安静静。
崔素珠还趴在他的胸口，挂在他的身上，睡得像只吃饱了的猫，呼吸绵长，睫毛都不带颤的。
严初九低头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扯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好。
被子拉过来的动作，惊醒了崔素珠。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看见的是严初九的下巴，再往下，是自己趴在他胸膛上的身体。
她的记忆“唰”地一下全回来了，心里相当过意不去。
“欧巴，我，我……对不起，我竟然在这种时候睡着了……我们继续吧？”
崔素珠说着就要撑起身，结果被一双温热的手按住了后背。
“躺下。”严初九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可是……”
“没有可是。”
严初九把她重新按回自己胸口，一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拉好被子，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你这两天也累坏了，有些事，不用一次做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睡醒了再做，也不迟。”
崔素珠趴在他怀里，半天没吭声。
他竟然没有发脾气。
换了别人，箭在弦上被晾在半道，不发脾气就已经是修养好了。
他不仅没恼，还怕她着凉，怕她不好意思，连被子都替她拉好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的。
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欧巴。你对我真好！”
“废话。”严初九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是我女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崔素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三天两夜，她怕极了。
怕妹妹死，怕文姨死，怕自己死，怕得整夜整夜不敢合眼。
可现在，妹妹活着，文姨活着，她也活着，还被这个男人这样抱在怀里。
劫后余生的委屈和后怕，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别哭啊。”严初九慌了，“怎么了这是，我说错话了？”
崔素珠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欧巴。”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轻声问，“我可不可以……就这样躺在你怀里睡？”
“嗯？”
“就是这样。”崔素珠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这样能感受你的体温，还能听到你的心跳，我……我很有安全感。”
严初九低头看她。
这个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姑娘，此刻像只淋了雨的小猫，蜷在他的胸口，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眼神里却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期盼。
严初九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当然行，你想要怎样睡就怎样睡！”
崔素珠破涕为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
“欧巴。”
“嗯？”
“晚安。”
“晚安。”
两个人相拥着，很快沉入了梦乡。
舱房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呼吸声，绵长，均匀。
招妹趴在床边的地毯上，耳朵动了动，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溶洞里的水黑得像墨，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在一寸一寸地变亮。
天，快亮了。
严初九睡得迷迷糊糊，忽然——
招妹猛地站了起来。
喉咙里，滚出一连串低沉的呜声。
那声音，和平时撒娇的呜呜完全不同，充满了危险的警告，浑身的毛从脊背一路炸到尾巴根。
严初九的眼睛倏地睁开。
不对劲。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一个翻身就想下床，可胸口还压着一个人形挂件——崔素珠睡得正沉，被他这一动，整个人往床边歪去。
严初九赶紧伸手捞住她，轻轻放回枕头里，扯过毯子盖好，这才赤着脚扑到舷窗边。
他贴着舷窗往外看。
只一眼，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洞外，灰蒙蒙的天光下。
海平线上，一排黑压压的轮廓，正劈开晨雾，朝着这座礁岛，缓缓地围拢过来。
十二艘。
包括那艘被烧了一半、抢救回来的残舰，一艘不少。
打头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高两矮三个身影，高的那个正举着望远镜，一寸一寸地扫着这座礁岛的岩壁。
张科南。
颂猜。
老鬼。
他们去而复返了。
这一回，他们没有从两侧越岛而过，而是散开阵型，呈一个半圆，把整座礁岛，连同所有的洞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科南的声音顺着海风，隐隐约约地飘进洞口，带着压抑不住的、咬牙切齿的狂喜：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
“越追越不对，雷达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严初九还能上天入地不成？”
“肯定是进了这座礁岛，躲进这洞里，你们还不信我？”
“老鬼，颂猜，该你们收钱办事的时候了，给我进去，这座岛里里外外，每一个洞口，每一条缝，都给我看仔细了！”
“今天，就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