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目光扫过满地残烬,那是八位域外强者的归宿,连真灵都未能逃出。
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如寒潭映雪,锋利如刃。
“既然死战无法避免……贫道为何还要畏首畏脚?”
菩提抬起头,望向那道尚未愈合的天裂,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裂空,震得天地变色:“全面开战不就完了?”
此言一出,天地骤静。
不是无声,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股横推万古的意志压了下去,连时间都似慢了一拍。
域外深处,蚀尊者气息猛地暴涨,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整个混沌海都在翻腾。
下一瞬,一道更加阴鸷、更加疯狂的传音撕裂虚空而来,带着自毁般的狠厉。
“菩提,你真以为我不敢以因果为引,燃烧本源、跌落境界,强行撕开天壁降临此界?”
“我宁可永世不得超脱,也要亲手将你头颅摘下,祭我族亡魂!!”
那声音已不只是威胁,而是绝望与疯狂交织的战书。
菩提听后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中无嘲,无惧,唯有一股横推万古、孤身赴劫的从容。
“既然如此……”他负手而立,周身金光内敛,却比烈日更灼人,“贫道就等你。”
话音落下,那道传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法则抹去,再无痕迹。
天穹裂痕缓缓弥合,良久,菩提才缓缓转身看向通天。
他目光柔和了些许,却仍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通天,我等要做好全面准备了。”
“此战若起,非一人一教之事,而是三界存亡之劫。”
通天重重点头,眼中战意未熄,却多了一丝凝重:“弟子明白。”
他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最终只低声开口:“只是师尊,猴师弟状态很差。”
“自从上次决裂后,他便回了花果山,不吃不喝,整日抱着酒坛。”
“弟子前几日去看他,他就坐在瀑布边,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金箍棒残片……眼神空得很,像丢了魂。”
通天咬了咬牙,声音微颤:“他总问,师父为何要抛弃自己?为何要解散师门?”
菩提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周身气息都滞了半分。
那猢狲啊……当年大闹天宫时天不怕地不怕,敢与天庭争锋,可自从拜入他门下,便把情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视作比性命还重。
解散师门,与所有弟子断绝关系,那一日,菩提也是逼不得已。
他不想将所有人拉下水,域外势力太强,蚀尊者麾下高手如云,稍有牵连,便是灭顶之灾。
可如今看来,就算断绝了关系,所有人还是被卷入了这场浩劫,他的保护反倒成了折磨。
菩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一丝罕见的痛惜,那是对弟子的愧疚,也是对局势的无奈。
“罢了。”他轻叹一声,声音如风过古寺,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带我去看看他。”
通天松了一口气,连忙应道:“是!”
刚要转身,菩提又抬手止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紧迫。
“且慢通天,你先去传令太上、元始,帝俊与东皇太一,西方二圣接引、准提,阿弥陀佛、大日如来,释迦牟尼,镇元子,伏羲、后羿,还有冥界十殿阎罗、酆都大帝、地藏王菩萨……尽皆至花果山聚首。”
他目光深远,似已看到战火燃起、诸天倾覆的未来:“就说贫道有事交代。”
通天神色肃然,深深一拜:“弟子这就去!”
说罢,他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撕裂云海,直奔远处。
菩提站在原地,望着花果山的方向,久久未动。
山风拂过他的道袍,卷起几片枯叶,又缓缓落下。
他轻声呢喃,似对天地,似对故人,又似对那个倔强的猢狲说:“莫要让为师……救回一个,又失一个。”
花果山。
菩提独自一人踏云而来,未乘祥光,不带随从,只一袭素色道衣,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飘向花果山。
尚未落地,便见水帘洞前,一道瘦削身影歪倒在乱石之间。
孙悟空披着破旧的虎皮裙,衣袍上满是尘土与酒渍,手中攥着个干涸的酒坛,却仍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灌,仿佛那空坛里还能榨出几滴忘忧的酒。
他醉得厉害,眼神涣散,连瀑布的声响都听不真切,口中却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
“师父……你为何要抛弃弟子?”
“师父……你为何要与我们脱离关系?”
“弟子到底做错了什么……惹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太没用了?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连累师门……”
他越说越哽咽,头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微微颤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哪还有半分齐天大圣的威风?
昔日能扛住八卦炉灼烧的身躯,此刻竟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菩提站在半空,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气息微乱。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上古洪荒,他当着三界诸神之面,亲手斩断师徒因果,宣布解散山门,逐众弟子下山,言明从此再无师徒之名,亦无庇护之义。
那时他以为,这是最好的保护。
远离他们,远离战火,远离域外觊觎的目光,他们才能安稳活着。
可此刻看着那个曾翻江倒海、笑傲诸天的徒弟,蜷缩在泥石间,醉眼迷离、自责成疾……菩提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或许……我不该那么做。”
菩提低声自语,声音轻得连风都听不见,却藏着翻涌的愧疚。
他缓缓落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悟空。”他轻唤,声音温柔,一如当年在斜月三星洞,教他七十二变时的模样。
孙悟空身子一颤,猛地抬头,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似是看到了希望,可四顾无人,又颓然垂首,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呵……又是幻觉。师父不要我了,怎么可能来找我?一定是俺老孙太想他了,想疯了。”
他抱紧酒坛,把脸埋得更深,泪水混着酒渍浸透衣袍:“师父啊……你若真不要我,就别再入我梦了……疼,心太疼了。”
菩提心头一酸,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带着穿透混沌的力量:“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