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风停了，鸟寂了，连瀑布的水流都似缓了一瞬。
一股熟悉的气息拂过，是方寸山晨露的清冽，是菩提树下诵经的檀香，是他幼时打坐时，师父手掌按在他头顶的温热，是他刻在骨血里的归属感。
孙悟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与醉意瞬间褪去大半。
眼前，那道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就站在三步之外。
白衣如雪，眉目慈悲，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父菩提祖师。
“师……师父？”他声音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跄着扑过去。
一把抱住菩提双腿，死死攥住那片素色衣角，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在眼前。
猴子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菩提的鞋面上。
“师父你总算来了，你是不是不要弟子了？是不是嫌我笨？嫌我惹祸？嫌我没用，保护不了你，还连累同门？”
他哭得像个孩子，将这些日子积压的委屈、思念、恐惧，尽数宣泄出来，哪还有半分齐天大圣的桀骜。
菩提轻轻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动作温柔，一如往昔。
指尖触到他凌乱的发丝，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心中的愧疚更甚。
“没有。”菩提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为师从未不要你。”
过了一会儿，他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声音微颤：“只是不想连累你们，不想拖累你们。”
“域外之敌盯的是我。若你们还与我有师徒之名，便是活靶子，必死无疑。”
他轻轻叹气，指尖摩挲着悟空的头顶：“所以我才斩断因果，解散山门。”
“可你看看你现在，为师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这般折磨自己，为师收回那句话。”
菩提话音落下后，孙悟空已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师父……你说真的？你真收回那句话？不再赶我们走了？”
菩提看着他，缓缓点头：“真的。为师错了。”
“我不该解散师门，不该斩断因果，你们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弟子，是我方寸山的骨血，是我菩提的牵挂，我怎能弃之不顾？”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句道，“师徒之名重续，因果之线再连，为师不会再抛弃你们任何人了。”
“师父！”
孙悟空一声哽咽，猛地扑进菩提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进怀里，泪水浸透了菩提的道袍。
他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反复念着：“太好了……太好了……俺老孙就知道师父不会不要我的。”
就在这时，天边云海翻涌，一道青虹率先落下，通天踏云而至，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身影，
皆是三界顶尖强者。
太上老君白须飘拂，手持拂尘，神色肃穆。
元始天尊道袍猎猎，周身道韵流转，目光沉沉。
帝俊与东皇太一并肩而立，金乌之气萦绕周身，尚未散尽上古战场的杀伐。
西方二圣接引、准提面容悲悯，却难掩眼底的激动。
阿弥陀佛周身佛光普照，大日如来眉心慧眼微开，洞察世事。
菩提之前所邀请的大能者们全都来了。
众人落地无声，却齐齐望向那山石间相拥的师徒二人。
一时间，天地寂静。
多久了？仿佛隔了一个纪元。
自那一日菩提当众宣布方寸山散，师徒缘尽，三界震动，众人心如刀割。
他们不信，不甘，只当菩提遁入无何有之乡，再不过问红尘。
如今再见，百感交集，有激动，有释然，还有压抑许久的委屈。
太上与元始最先上前，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带着对师尊的敬畏与思念：“师尊！”
其余众人亦纷纷躬身，深深一礼，齐声道：“菩提前辈！”
接引声音微颤，眼中泛起泪光：“您总算回来了。上古洪荒那番话何其绝情，我等日夜难安，只道您厌弃了这红尘众生，厌弃了我们这些道友……”
准提苦笑，语气中满是释然：“若非通天道友今日传令，我等几乎以为，此生再无缘见您一面。”
菩提轻轻拍了拍孙悟空后背，示意他松开，随即转身，面向众人。
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的苍老了些许，有的添了伤痕，有的依旧慈悲，有的怒火暗藏，但所有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轻叹。
“诸位，贫道也是逼不得已。”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入心，“若不断绝关系，你们定会随我杀入上古洪荒，迎战域外。可你们不是他们对手。”
“域外之敌，非寻常圣人可挡，他们要的是我，若你们还与我有牵连，必成靶心，必遭屠戮。贫道宁可背负无情之名，也要你们活着。”
通天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朗声道：“我就知道师尊此举是为了护我们周全。”
“可鸿钧女娲他们就是不信，反倒疑您另有所图，暗中设防，甚至散布谣言，说您勾结域外，意图颠覆三界秩序！”
菩提神色微黯，却未多言，鸿钧与女娲的猜忌，他早有察觉，只是彼时无暇解释，也无从解释。
他抬手，将孙悟空拉到身边，又看向众人，语气渐坚：“如今不必再躲了，域外已宣战，蚀尊者亲口威胁，这一战避无可避。”
“既然如此，贫道便以方寸山之名，重聚旧部。此战我们一起打。”
众人眼中火光重燃，压抑许久的战意尽数爆发。
孙悟空抹了把脸，咧嘴一笑，虽还带泪，却已恢复几分昔日桀骜，抬手一拍胸口。
“好，俺老孙第一个打头阵，谁敢动我师父，先问俺的棒子答不答应！”
菩提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如晨曦破晓，照亮了整座花果山，也暖了众人的心。
众人齐齐上前一步，声震山河，战意直冲九霄：“我等愿随菩提前辈，共御域外之敌，纵使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亦无怨无悔！”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花果山瀑布倒卷，山石震颤，连深埋地下的灵脉都随之共鸣。
菩提静静听着，眼中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他缓缓点头，此刻只感欣慰：“好……有你们在，此战便不是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