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正在烦闷,突然,屋外传来一阵轻缓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内侍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
“殿下,城阳驸马、南平驸马在外求见。”
“什么?”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溢出惊喜之色。
这叫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
原本的阴郁脸色豁然开朗,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手一挥,急声而道:
“那还愣着作甚,快让他俩进来!快!立刻马上,跑着去!”
高声命道,李承乾下意识想坐起身来。
却忘了小腿受缚,大幅度运动牵动石膏、支架,差点就一头扎向地面。
吓得他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
摔得头破血流不可怕,但若导致腿伤痊愈时期后移,还不如杀了他更痛快。
见状,苏氏噌的站起身来,小跑上前将其扶住,一脸后怕的嗔怪道:
“殿下慢点,小心伤着。”
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帮忙调整坐姿,又在背后为他垫了个软枕。
不多时,杜荷、王敬直二人并肩走进。
两人都身着便服。
杜荷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肉眼可见的风尘仆仆,但依旧难掩那份张扬;
王敬直则是一身灰青长衫,身形略显清瘦,眉宇间已经带上几分沉稳,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急切。
“高明!”
一进门,杜荷便大步流星走上前,脸上满是熟稔笑意,伸手戳了戳李承乾伤腿:
“好些日子没见,你这腿...恢复得怎么样?”
一路跟着杜荷赶至汤峪,再联系李斯文那手玄妙医术。
太子笃疾如何,王敬直几乎已经心知肚明——康复有望!
紧跟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温和:
“殿下,臣等前来叨扰。”
打量着久别重逢的两位好友,李承乾心中郁气瞬间便消散大半,脸上露出久违笑容:
“坐,快坐,别当自己是外人!
诶呦,今天可算来了两位聊天解闷的,再没人过来,某都要郁闷死了。”
倒不是嫌弃苏氏,只是有些男人间的话题,实在难向枕边人企口。
万幸,早在下人来报时,苏氏便收好大骨汤,躲入后堂,没听到李承乾这句肺腑之言。
不然嘴上不说,心里也要留下疙瘩。
估摸着时辰,苏氏亲手沏好一壶新茶,手托木盘款款而至。
“两位妹夫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多谢娘娘。”
杜荷和王敬直连忙起身道谢。
苏氏却摆了摆手,温声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你们哥几个先聊着,本宫去看看葡萄熟了没,给你们摘些来尝尝。”
闻言,杜荷不禁愕然。
扭头看了看窗外正飘落的零星雪花,摸了摸后脑,一脸疑惑:
“葡萄?娘娘,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葡萄?”
苏氏捂嘴轻笑,眼中带着几分调侃:
“杜二郎奔波多日,有些孤陋寡闻了吧?
去年李二郎自西域带回些葡萄种子,命下人栽种进了温室,日夜照看。
没想到而今竟真的结了果,虽不如夏天的甘甜,却也新鲜可口。”
王敬直瞬间恍然,重重点头。
原来是二郎手笔,那便不奇怪了,这货一肚子奇思妙想。
杜荷摸着后脑尴尬一笑:“也是,除了神通广大的李二,谁又能有这般手段。”
大唐早有温室技术,只是碍于耗费巨大,只流通于权贵阶层。
无论是规模,还是栽种瓜果数量,都远不及汤峪农庄的玻璃大棚。
又经秦琼、房玄龄等人宴请炫耀,代为推广。
久而久之,汤峪瓜果,便在关中大小门阀世家、皇室勋贵阶层成为炙手可热的畅销品。
每日都有大量瓜果出栏,带回源源不断的资金,为汤峪各部分的建设添砖加瓦。
见两人略显拘谨,苏氏笑了笑,向三人行礼告退:
“你们先聊着,本宫去去就回。”
言罢,转身从后堂绕路去了农庄。
苏氏出身簪缨世家,祖上几代都位列朝堂中枢。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然眼界颇高,观人论事相对严苛。
而李承乾身边这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几乎都是各家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个。
自然难入苏氏法眼。
李斯文行事张扬,跋扈之态溢于言表;
侯杰城府颇深,眉眼间总藏着几分算计;
房二虽憨态可掬,却少了世家子弟应有的机锋;
程处弼更是放浪形骸,一身泼皮无赖气难改。
就连与李承乾相交最长的杜荷,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个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也就王敬直这个王家老幺,略通文采,勉强能得一句‘尚可’平价。
直到李承乾坠马致残,朝堂内外暗潮涌动,‘不似人君’的留言风靡...
她颇为看重的世家才俊,纷纷作鸟兽散,避之不及。
倒是她一直看轻的这些纨绔子,始终陪伴左右,不离不弃。
而在一众纨绔里,最为盛名的李斯文。
在太子失势后态度微妙,若即若离,入宫拜见的次数也不及以往。
苏氏曾几次冷嘲热讽,却没想...
就是这个她最看不上的,带来一线希望,治好了几乎要拖垮李承乾的笃疾。
而在亲眼目睹了众人私下的相处态度后,苏氏对这些‘狐朋狗友’便一改之前偏见,态度温和了太多。
谈笑间直呼太子名讳,以跛足作诗打趣...
他们没把太子的笃疾当回事,但也没把太子当回事。
但或许...这就是男人间的相处模式吧。
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谨小慎微,嬉笑怒骂间,肝胆相照。
见苏氏行礼告退,杜荷、王敬直没敢吱声。
直到一路目送苏氏走远,这才放松下来,长长吐了口气。
而后相视愕然,默契一笑。
原来你也被这位太子妃嫌弃过!
“怎么样,某就说娘娘还是不待见咱们吧?”
杜荷左倾身体,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众人虽有纨绔之名,但能从圈子里混出些许名堂的,又有哪个不懂察言观色。
都能看出苏氏态度中的嫌恶,只是碍于李承乾的面子不说罢了。